■黄朴民
孙子既是卓越的军事学家,更是一位杰出的思想家,《孙子兵法》固然是一部兵书,但同时也是不朽的哲学著作,它既是对战争指导原则的总结,也是对竞争活动普遍规律的揭示,具有一般意义上的思想方法论价值,尊重客观规律性(建设实力)与发挥主观能动性(运用谋略)之间的有机统一,守正传承(“以正合”)与权变创新(“以奇胜”)之间的相辅相成(“奇正相生”),追求理想境界(“必以全争于天下”)与正视现实条件(“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之间的理性平衡,等等,都体现了原于兵学,又高于兵学,乃是《孙子兵法》一书的鲜明哲理特征,而其《九变篇》中所概括的导致将帅本人身败名裂、军队覆没,国家灭亡的“将有五危”现象,同样是这种哲学理性认知具体而生动的反映。
我们知道,孙子特别强调军事行动必须以将帅为中心,高度重视将帅队伍的建设。将帅在享有崇高地位和荣耀、拥有战场上生杀予夺独断专行权力的同时,也需要做到德能配位,道德情操超凡脱俗,这包括在处事原则上,能够做到“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合于主”(《地形篇》)。在知识才能上能够做到“知彼知己”,“知天知地”,“通于九变”(参见《地形》《九变》诸篇)。在部队的管理方面,能够做到“令素行以教其民”,“与众相得”,使广大士卒“亲附”,全军上下协力。在个人修养方面,能够做到“静以幽,正以治”(《九地篇》)沉着冷静而幽深莫测,正派公道而办事干练。当然,在将帅问题上,孙子最为关注的,是将帅综合优秀素质的养成。为此,他在《计篇》中提出了将帅素质养成上所应拥有的五种基本要素,即所谓为将之“五德”:智、信、仁、勇、严。对此,宋代梅尧臣注云:“智能发谋,信能赏罚,仁能附众,勇能果断,严能立威。”
细究起来,《九变篇》中包括“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在内的“五危”,其实是可以和“五德”一一对应的。这种“五危”,诚如钮先钟所言,是“五德”在具体运用上造成的偏差所致。(钮先钟:《孙子三论》,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8月第1版,第83页)孙子认为,优秀的品德也会给自己留下软肋,暴露弱点,呈现短板,从而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危害。
比如说,勇敢本来是一个美德,但如果总以必死来自律,一味拼杀,逞匹夫之勇,到了“必”的程度,则很可能会陷入敌人的圈套而白白送命;智,聪明睿智,本来也是美德,但如果总以智相求,换取生还的机会,那就会缺乏冒险精神,决策时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行动时优柔寡断,投鼠忌器,那么势必左支右绌,进退维谷,甚至在战场上成为敌人的俘虏;信,当然也是一种美德,但如果总是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画地为牢,自我束缚,那么就肯定难有作为,而为了履行诺言,拘泥恪守“小信”之人,他又比较容易轻敌冒进,即眼看既定目标无法实现之时,那就会盲目追求速度,终被戏耍;严,本来毫无疑义,是一种可贵的美德,但是如果过于爱惜羽毛,一味强调严于律己,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最终自取其辱,并且会非常在意外界的看法,别人的评价,容易被虚名所累,最终招致祸端,以致为敌所乘,所谓“图虚名而处实祸”;仁本是美德,但如果不分场合地婆婆妈妈,最终就会造成自缚手脚、寸步难行的局面,陷入不可收拾的困局之中,这表面上是“爱民”,实质上乃是“害民”。道理很简单,像视死如归,善于保全,斗志激昂、廉洁自律、爱民善卒,都是公认的“美德”,只要是正常智商的人对这些都会加以肯定和赞同,大家都作肯定,都表赞同,都加强调,都来提倡,都予推动,那么就很容易将事物推到极端,而一旦事情到了极端,则必然走向反面,所谓“真理过了一岁,就成了谬误”,“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更重要的是,从“杂于利害”的哲理看,任何事物都包含着正反两种因素,利弊相杂,利弊一体,世上万事万物,无绝对的利,也无单纯的害,都是利中有害,害中有利,要获得和利用该事物的利,那就必须同时容忍与接受该事物的弊,最坏的东西,也有其合理的成分,所谓“天无弃物”,“天无弃人”;一样的道理,最优秀的事物,也肯定有它的短板,有它的软肋。即使是号称治国安邦的“六艺”经典文化,其不足之处也客观存在,无可否定,必须正视。《礼记·经解》对此就有很好的诠释:“《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 又如礼与乐,当然为治国安邦所不可或缺:“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但它们各有其功能,一旦失去内在的平衡,其中的一方过度了,那么不是导致社会体制的混乱失序,就是造成人们对统治者的陌生疏远、离心离德:“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由此可见,老子所说的“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乃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就“廉洁”而言,它固然是众所公认的一种高尚美德,但是,它的软肋同样存在:廉洁之人往往脸皮太薄,过于爱惜自己的羽毛,关注外界的评价,在乎自己的名声,这样,就很容易陷入“图虚名而处实祸”的困境。因为你的对手,最擅长的是你怕什么,他就用什么整你。一个人作风正派,口碑良好,他就四处造谣,说你贪赃枉法,道德败坏,而且编得绘声绘色,煞有介事。不廉洁的人,心脏大,心理承受力强,“笑骂任汝,好官我自为之”。可廉洁之人则做不到这一点,这种事是三人成虎,往往传得沸沸扬扬,而且百口莫辩。于是乎,他就会整天陷入负情绪的笼罩之中,坐卧不安,寝食难宁,心烦意乱。而他又很不幸,处于决策的位置,所以,很容易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做出错误的决策。敌人就等着他犯错,这就是《孙子兵法》中所说的“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以待敌之可胜”。而他一旦犯错,其对手就乘虚而入,给他以致命的打击,即所谓“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这种情况之下,廉洁就不是正面的资产了,而成了负面的障碍与负担。
显而易见,《孙子兵法》的主要价值,不是其具体的战术指挥要领,而是它哲学层面上的普遍思想方法论,特点是它的另类思维(亦可命名为超常思维,逆向思维),于正常中发现不正常,于合理处找到不合理,而将“廉洁”“爱民”列入将帅的“五危”之中,看成“颠覆性”错误和罪过,就从一个侧面,生动地体现了这种哲学思辨价值的永恒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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