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传吉
《杂花写影》是一部关于“记得”的书。
时至今日,没有多少人还有“记得”的能力与情感。现代人常执着于某些与欲望相关的快乐,比如短暂的、碎片式的、消耗肉身的快乐,这些快乐,很容易耗尽人的持久记忆。搜索、浏览的便利,又让记忆力变得速朽。不记得,成为常态,记得,成为罕见的德性。在我看来,“记得”是一种灵魂德性,借用亚里士多德关于道德德性的说法,这种灵魂有三种状态,感情、能力和品质。
“记得是爱”,不妨分开来体会。记得这一动作本身即爱,记得什么?《杂花写影》记得的那些花、树、影、院子、人、狗、猫、时刻、心思、情绪……都有爱,温柔敦厚,委婉克制,深沉得来又云淡风轻。这种记得,很高级。毕竟,被天、地、人养大的人,不一样。这样的“记得”,正被世人飞快地抛弃,悲观一点来看,这样的美好,终将被工具席卷而去,“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再遇老者的那种会心谈笑,也许一去不复返了。时势使然,这种“记得”的好,很罕见,也就更值得留存。
当代语境里,有多少人会自问,可曾记得什么样的善与美在养育自己?毕竟,人们已经非常娴熟地以问罪与指责为矛与盾,世风因此充满无知无畏的讨伐气,人们更热衷于深挖和“发明”什么伤害了自己,现代性的毛病在于,它总是要为自己树一个长久的敌人,连至亲也不放过。《杂花写影》的卓越见识正在于,作者记得那些养育自己的美与善,她懂得世间的好,其根基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来养成。
比如说,人要有感情,有感情就会有对人的爱惜,有爱惜,就能挡风挡雨,这是《杂花写影》写出的最朴素的灵魂德性。“我”是姥姥、姥爷带大的,朝夕相处的时间大约分别为6年、10年,有心的读者应该深知这个时间的分量。对于“我”年迈的姥姥、姥爷来讲,6年、10年的时间意味着拼尽全力的养育。对于“我”来讲,正是“吃奶的力气”可以发挥至极致的时间段,最新鲜的生命,吸收各种养分,种子蓬勃生长,有人护着,无忧无虑,勇往直前,无拘无束,爬树、打架……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孩。姥姥和姥爷,挡住时代的风浪,让“我”像一棵树一样肆意生长。誓言“只疼这一个”,宠到什么程度?时代没有糖,那就想尽办法“变”出糖。身体不好的姥姥,“把中药里的山楂片一片片挑出来,给我当零食;有时候吃药之前,让我舔一下西药的糖衣”。《杂花写影》中有许多这样的细节,看似轻描淡写,落笔实有千斤重,情意之深切,让人回味无穷,又怅然若失。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能悟到并记得那一点“糖”(来自长辈和父母辈全心全意的呵护和养育),都是不容易的,到了今天,像作者这样能“记得”长辈之爱的小孩,估计也是买少见少了。而今,物质的糖太多、肉身的瘾太烈,在这样的时代来识别情感与灵魂层面的“糖”,也是不容易的。
为什么说记得也是一种能力,甚至是一种感觉能力,一种分辨能力,一种理性能力?对有心有智者来讲,成长不是被动式的,而是主动式的。没有这种能力,独宠之下的成长,最终的结果,肯定堪忧。对美与善的感悟,部分乃天成,不排除有的人天性刻薄寡恩,部分靠习得,毕竟人类这一物种需要自我驯化与进化。《杂花写影》记得人,也记得土地上生长的花、树、院子、土地、猫、狗、鸡、鸭,它们各自安好,顺应自然。这些有灵之万物,培育了灵敏的视觉、听觉、触觉和嗅觉,所以作者记得无数的花与树,也闻得无数的味道。《杂花写影》也记得许多事,事中有祈福避祸的神秘民俗,也有复杂的人事。这种记得的本领,让人印象深刻。有心的人,自然会促进海马体和神经元的生长与完善,无心的人,必然生理退化。记得的另一面,是忘记。事实上,忘记与记得的意义同样重大,如果说“尽人事,听天命”是人生本象,那么“记得”就是“尽人事”,“忘记”就是“听天命”。正如作者写到的,“很多东西,人,事,花,树,情绪,文字,都将先被时间,再被记忆丢弃,丢弃在不可知的苍苍茫茫”。回忆的取舍,正是分辨能力和理性能力的体现。人生怎么可能没有遗憾,有些事,放下就是,有些事,放不下,记在心里也行,有些事,让时间将其掩埋于苍茫之中,也没什么不可以。有记得的本领,也有忘记的豁达,这是《杂花写影》的独到之处。
记得也是一种品质,一种能与感恩相通的优秀品质。你记得谁在养育你,你记得是什么力量在滋养你,你记得天地人以何等的厚德与耐心在为你护航,你就懂得爱与责任的价值。在有些人的眼中,爱是示弱,他们利用他人的爱,挟持他人,为所欲为,任性堕落,广州话有个说法,所谓“人蠢无药医”,诚哉诚哉。在智者、勇者、仁者的世界里,爱并不是示弱,当爱与“记得”这个动词联动,它是一种恒久的韧性,可让自己变得更有责任感,也让他人更安心,并让人记得来时的一路花开。《杂花写影》以温和而节制的方式告诉有心人,时代需要“记得”的能力与品质。这种“记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抗衡那些刻薄寡恩、怨天尤人的杀伐气,也有可能使人看到培育灵魂德性的迫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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