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党交游六十年》再版后记

    ■金戈

    一

    本书是我父亲金城抱病书写的回忆录的第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1986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延安交际处回忆录》。按我父亲的性格，他是不会主动写回忆录的。他的领导和同事以及党内外朋友谈起他，认为他一直是个实干者，是一个努力工作，低调做人，谦虚谨慎，诚实恳切，但在关键问题上坚持原则的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一个普通老干部，在延安时人家称呼他“金处长”，进京后在中南海和李阁老胡同35号的大院机关（即现府右街135号中央统战部）也多年被称为“金处长”，这似乎就是他的名字。他的第一个特点只有一个字“忙”！父亲牵着我和弟弟的小手散步时，也总是在思考着工作，甚至很专注地自言自语，对我们两小的说话、问话几乎听不见，直到我俩拽手跳脚抗议，他才“忙”中惊醒，低头问我们：“你们刚才说什么？”眼神中微含歉意。第二个特点就是他永远极端保密，总是说：“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问！”直到认识胡耀邦叔叔，特别是看了他的书后，我们才知道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叶剑英、李富春、林伯渠以及彭德怀、贺龙、习仲勋、杨尚昆、萧劲光，还有新中国成立后李维汉、徐冰……都曾经是我父亲的直接领导人，对他熟悉了解，很是信任和放心。毛主席曾评价他：“忠实有余，手面不宽”，更是点中了他性格特征之穴。

    我父亲这样的性格，怎么会想起写回忆录呢？记得那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一天，他右手拄着拐杖，我搀扶着他的左臂，一起去看耀邦叔叔。爸爸的目的一是感恩。耀邦叔叔在“文化大革命”年代为我和弟弟出谋划策，上书周总理，从中央专案的关押中救出父亲住院医治。二是我父亲对“文化大革命”造成统战工作的损失十分忧虑，对拨乱反正、总结教训，抚慰党内外同志的心灵创伤，对恢复统战工作“同舟共济、民主协商”好传统有许多意见和建议，想给耀邦叔叔说说心里话。耀邦叔叔一边认真听取他的倾诉，一边思索，最后说：“你的意见对统战工作很重要，我会转告他们。但是，你已经70多岁了，心脏有病，又动了癌症手术，延年益寿更重要！你这一生，搞过农民运动、工人运动。但是后来在香港、广西，特别是到延安后，做了大半辈子统战工作，交了许多党内外上层革命同志朋友。特别是你在延安工作的十年，是我们党的统一战线工作最有成效的时期。新中国成立前后你在统战部也是老资格，经验丰富。现在，我希望你不要再担任部领导实职了，最好把你亲身经历几十年的统战工作经验记录下来，这是党的三大法宝之一啊！你写出来，供后来搞统战工作的人学习，也是很重要的嘛，也是对统战工作作贡献嘛！现在，拨乱反正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要实事求是地研究我们党的历史，实事求是地写出党的历史，全党也要重视这方面的工作。”……我父亲听了，默默点头，站起来告别……耀邦叔叔一直搀扶着他的左臂，把我父亲送到大门外。他边走边说：“最重要的，我送你四个字：‘延年益寿！延年益寿！’”

    是啊，毛主席多次强调过“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周总理也说过：不能人走史散。就这样，我父亲开始了抱病写作回忆录。在没有科研经费，小秘书考上大学离他而去的情况下，我父亲亲自到中央档案馆去查找他当年亲手书写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报告、总结等历史档案。那时没有复印机，我母亲陈复君帮他抄写档案材料时发现，我父亲当年的紧急报告有的竟然是写在撕开的香烟盒内面上的！档案馆离家很远，他们中午在食堂排队买饭吃，然后躺在招待所硬板床上小憩，下午再接着查阅。回忆录全书文章大都是他老人家亲自执笔写出来的。我父亲特别认真，每写完一文，他都尽量找到延安工作时期健在的同事，请他们审阅核改，或找三五个人座谈，一一核对史实，帮他审核把关，力求继承《史记》《汉书》传统，给后人留下一本信史。

    写作本就很辛苦，当时我父亲还担任统战部顾问、政协常委，经常参加一些社会活动，为蒙冤受害的同志平反昭雪写历史证明材料。年迈体衰的父亲于1980年又患了恶性肿瘤。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院长看了父亲的检验片子后对我和我小姑姑宣平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老人家最多还有半年时间。不料，在北京医院这次手术又因感染绿脓杆菌，使我父亲患了败血症，高烧不止，不得不再次进行了手术，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坚强而乐观的父亲不但没有抱怨，反而安慰医护人员，对他们彬彬有礼，积极配合，最终奇迹般地战胜了第二次病魔。吴蔚然院长对我父亲说：“您真是我们医院的模范病人！”

    父亲出院后，继续顽强写书。后来在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党史系主任胡华之子胡安任我父亲的秘书后，我父亲终于完成了首版《延安交际处回忆录》这部书稿。父亲为此书写了一篇很重要的后记，说明此书的史料来源皆有原始档案依据。1984年，回忆录终于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责任编辑是爸爸的挚友南汉宸伯伯之子南新宙。

    此书出版后受到读者的广泛好评，特别是在延安工作过或到过延安的党内外老同志、老朋友，都认为书如其人，真实可信，生动朴素。回忆录中不仅展现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壮大发展的历史过程，还记述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党政军领导人胸怀宽广，礼贤下士，坦荡诚恳的高尚风范，也认真总结、反思了我父亲在领袖们的言传身教下成长成熟的幸运人生。在我父亲85岁生日时，时任国家主席杨尚昆派人给我父亲送来了一篮鲜花，并且在他阅读过的《延安交际处回忆录》扉页上写道：“看了你的书，想起了你在延安的辛勤工作。”罗瑞卿夫人郝治平感慨道：“我还没有读过一本这样的回忆录，历史故事真实可靠，没有哗众取宠的自我吹捧，还写了那么多受领导同志批评的故事，真是难能可贵。”

    我父亲的秘书胡安在忆文中写道：“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惊人的记忆力。对四五十年前的事情，时间、地点、人物，直到对话，他都记得十分准确、清晰。这种准确性是我到中央档案馆查阅原始文件时得到印证的。每当我在尘封的档案中寻找到了验证的依据，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金城同志解释说，他的绝佳的记忆力是1930年代在上海从事党的地下工作时锻炼出来的。……当年在凶险无比的白色恐怖环境下，党的机密是不能记在纸上的，只能用脑子硬记。从接头的暗号、时间、地点、人名，到会议决议，无不是记在脑子里，而且不能错，否则会招致杀身之祸，给工作带来巨大损失。”胡安还写道：“在他的《延安交际处回忆录》出版后，在统战工作系统和党内外朋友中广为流传。我后来做调研工作，常常在他们办公室的书架上看到这本书。中共党史的研究人员也常常在他们的著作中引用这本书提供的资料。”

    二

    心态平和、意志刚强的父亲在此后又战胜了两次原发性癌症。他打破了只能生存半年的预言，创造了“与癌共舞”15年的生命奇迹。这期间，父亲还坚持写作，深情撰写了缅怀周恩来、沈钧儒、胡愈之、许涤新、曹力如、梅兰芳以及黄齐生老先生和王守瑜老太太等党内外老领导、老朋友的文章。这些文章有的发表在报刊上，有的赠送给他们的亲友。他还写了怀念其姑父，也是他革命引路人宣侠父烈士的文章，并且指导我撰写了《宣侠父传》，还找到并出版了汉语版和藏文版的宣侠父遗作《西北远征记》，为寻找宣侠父的小说《入伍前后》殚精竭虑。

    我的父亲从1925年参加革命，1927年6月在白色恐怖中退出国民党，加入共产党，他为革命“忙”了一辈子，最终在1991年9月28日，在四代亲人环绕的病床上，安详地闭上了他纯净又疲惫的眼睛。我父亲金城走完了他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淡然而去了。

    父亲1987年就给家人和统战部党组织留下了书面遗嘱。父亲病故后，我们遵循他的遗愿：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将遗体捐给北京医院解剖研究，将骨灰撒到他的家乡诸暨县钱塘江水域的五泄湖里。

    父亲离世后不久，诗人张光年先生写下一首诗《怀念金城同志》：

    为党交游六十年，

    同舟风雨渡时艰。

    魂系百川归大海，

    海上行船水护船。

    怀念金城同志作 复君同志留念

    一九九一年冬

    张光年

    张光年即《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光未然。他1938年带领武汉的抗敌演剧队到延安时就住在交际处。冼星海来到延安，也曾住在交际处。两位音乐巨人都曾受到我父亲的热情款待。所以当张光年先生得知我父亲逝世的消息时，为他写下了挽歌。诗的首句被用在了这部回忆录的书名之中。父亲主管的延安交际处还接待过茅盾、老舍等文化名人，可惜，他老人家都来不及写下有关故事……

    2006年是我父亲诞辰100周年，我们和熟悉他、怀念他的同志朋友都希望能把他的所有文章汇集成书，于是我母亲给统战部领导写了信，表达了我们的诉求。时任统战部长的政治局委员刘延东同志对出书之事非常重视。统战部原局长熊运藻在他的忆文中写道：“记得现任中央统战部长刘延东同志，刚来部不久就敏锐而深情地指出过：中央统战部是一座大学校，是一座革命大熔炉。在这个革命的大家庭里，正是有许许多多像金城同志这样的老一代共产党人，他们在毕生的奋斗中，把共产党人的平凡与伟大、无私与无畏，用生命和鲜血，永远铭刻在党史中。”于是才有了金城忆文的第二个版本——《为党交游六十年——金城文集》。

    此书也成为统战部研究室的一件重头项目，部里不仅拨付了专项经费，还在研究室主任、副主任领导下，艾多、李瑜和胡安专门负责编辑这本书。他们不仅收入了金城的《延安交际处回忆录》以及后来撰写的十几篇忆文，还收入了他担任西北军区敌工部长兼西北解放军官教导团政委时的两篇文章。他们还从部存档案中，选出金城与塞内加尔劳工联合会领导人、肯尼亚采石采矿工会领导人、圭亚那人民进步党领导人、秘鲁议员访问小组座谈的四篇外事活动记录稿。这四篇文稿宣传了我党统一战线的理论、经验和教训，也体现了我父亲的理论水平、实践经验和求是作风。

    本书的下篇是回忆金城的文章。金城的老领导习仲勋，老战友罗青长、周子健的文章《统一战线的忠诚执行者》，首次披露了金城及其领导的交际处在延安时期担负收集情报的重任，为党立过功的历史。杨黄霖的《延安交际处特别行动》一文则生动记述了金城指挥他们窃取国民党军统特务密电码的故事。这是我父亲一直到离世都对全家人保密到底的秘密。撰文怀念我父亲的还有新中国成立前后参加统战部工作的其他同志。他们在我父亲身边共事50余年，后来他们都成长为我党的领导干部，在重要的岗位上为我党的统战工作兢兢业业，不懈努力奋斗。他们的文章充满了对我父亲真挚、深厚的情感。此书还收入了我们家人、挚友的缅怀纪念文章。

    另外，胡安等三人还到金城故乡诸暨、做过地下工作的上海等地调查访问，写出了《金城传》作为附录收入书中。

    当时统战部下属的华文出版社决定把这本书列入“华文视线·历史人物与事件书系”。责任编辑马丽曾经对我说：“我们是把这本书当作我们社最重要的书来编辑、出版的。各级领导都很重视。”

    此书于2008年出版，全书580千字，由我母亲撰写了后记《我的谢忱》。

    此书以史料真实、丰富而广受好评。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我为奥运会活动做了半年志愿者，我给齐桥桥小妹打电话邀请她参加下届奥运会主办城市伦敦市长主持的友好晚会。她的妈妈齐心阿姨听说是我的电话，便要过听筒对我说：“金戈啊，我正在读你父亲的书，这本书太好了！每一篇文章都真实、生动，亲切感人，每一篇文章都引着我又回到了延安时代……你能不能再寄给我几本？我要给我每个孩子一本，让他们好好学习。”

    三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去年中共中央党史与文献研究院院领导来我家聊起我父亲的书。他们认为此书很有价值，可以再版，对研究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史，研究我党多党合作、同舟共济的民主政治历史经验都有重要意义。很快，中共党史出版社的同志便与我进一步详谈了此书的再版事宜。

    这第三版回忆录的特点是什么？一言以蔽之，去粗取精，更为集中地荟萃了我父亲亲历的我党壮大统一战线的故事，真实反映了共产党人与广大志同道合的党外朋友精诚合作的云怀胸襟，坦诚态度；真实表现了共产党领袖人物朴实而崇高的人格魅力，也生动书写了党风纯正的共产党领导下延安人民群众的信心和力量。

    习近平总书记对党的统一战线工作一贯高度重视，他特别强调：“统一战线是党克敌制胜、执政兴国的重要法宝，是团结海内外全体中华儿女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法宝，必须长期坚持。”他对统一战线部门及其干部寄予厚望：“统战部门要加强自身建设，发挥参谋、组织、协调、督促等重要作用。统战干部要努力提高政治判断力、政治领悟力、政治执行力，讲求工作艺术，改进工作方法，展现统战部门和统战干部的良好形象。”

    我想，我父亲的这本回忆录中，那些活生生的历史故事，那些他亲身实践总结出来的经验或者失误教训，有利于启发我党进一步加强统一战线工作。希望它能够成为年轻一代统一战线工作者与同行故人金城接力而受益的书；也希望中青年读者读了此书，能够分享作者金城在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叶剑英、杨尚昆等老一辈革命家言传身教下成长成熟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