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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0年09月09日 星期三

    三十七年磨一剑,终成完帙

    ——《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编后记

    欧阳红 《 中华读书报 》( 2020年09月09日   14 版)

        《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终于赶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前夕出版了。这是一部系统公布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的档案资料集,共20卷,1200余万字。这部书从立项到全部出齐,历时37年,期间经历种种艰难曲折,作为完成后期编辑工作的亲历者,拿到沉甸甸的样书,欣喜之余又不无感慨。

        我回想了近年掌握的信息,又将八大函书稿档案,重新翻捡一过,摘其要点,梳理出一个出版大事纪要:

        1983年6月,中央档案馆报请中央书记处有关领导批准。

        1984年7月,本书开始编纂。1988年—1989年,《九一八事变》《细菌战与毒气战》《东北历次大惨案》出版。

        1990年4月12日,日本《读卖新闻》对《细菌战与毒气战》卷作专门报道。

        1990年6月,召开《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出版座谈会。

        1991年,本项目作为重点项目,列入国家“八五”计划。

        1991—1992年,《细菌战与毒气战》日文版(分三册)由日本东京同文馆翻译出版。

        1991年—1995年,《东北经济掠夺》《伪满宪警统治》《伪满傀儡政权》《华北历次大惨案》《南京大屠杀》《日汪的清乡》《河北大作与日军山西“残留”》出版。

        1995年,本书被中宣部列入“纪念反法西斯战争和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重点出版图书。

        1997年—2004年,《华北治安强化运动》《华北大“扫荡”》《华北事变》《华北经济掠夺》《汪

        伪政权》出版。

        2020年,全20卷一次性整体出版(含此前未出4卷《华中经济掠夺》《日军在南方的暴行》《日军对抗战后方的轰炸》《中国抗战损失》)。

        知道这部书,是到中华书局三年后的2004年,那时我在历史哲学编辑室,有一天收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包裹,收件人的地方赫然写着“中华书局汪伪政权”。当时我真是惊到了!惊疑之际,同事李建军说是他的校样来了。“汪伪政权”,是个书名!这事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大约在2005年,原近代史编辑室主任陈铮先生(当时已退休)跟我讲起一些未完的项目,重点提到《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嘱我“要是有机会,要想办法给出全了”。再后来,常接到读者电询,问这部书一共出了几卷,什么时候出齐,到哪儿能买全之类的问题。时间迁延多年,编纂与出版双方几经人事变动,不见有新书继续出版。一拖经年,新来的同事,很少人知道它了。

        2012年秋近代史编辑部恢复建制,一些未扫尾的书提上日程,不久之后我向书局领导汇报,拟于抗战纪念70周年时将前16卷扫描重印。2015年3月16日,编辑部收到解学诗先生从长春邮寄来的包裹,内含《华中经济掠夺》手写稿一卷,一份他致中央档案馆李明华馆长信函的复印件,提出:“此次出版,要20卷一次出齐,以后没有机会,也没有财力印制两遍。”我当即书面报告书局领导,请示下一步工作如何进行。翌年3月底,中央档案馆常建宏先生送来《日军在南方的暴行》《日军对抗战后方的轰炸》《中国抗战损失》3卷的电子盘。至此,《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未出的4卷,全部交稿。此时,距第一卷《九一八事变》出版,已经过了28年。

        前16卷,1000万字,如简单复制省时省事又省力,但上世纪的书,均铅排而成,以书写纸印刷,扫描后效果颇不理想。遇到漫漶不清的页面,修图、补植文字等,极费功夫。于是中途放弃扫描改为录排。2017年8月10日,编辑部再次书面报告书局领导:前16卷重排重校,投入太大,且“产生不了预期的效益”,希望帮着想点办法。重排带来的另一个问题,书稿须重新校对与通读,工作量增加了很多。所幸编校部主任李晓霞,在案头书稿堆积如山的情况下,爽快接下任务,及时安排人力,完成两遍校对。16卷的通读及处理校样工作,则由自己承担。新交稿的4卷,最先由我和张荣国、潘鸣、李闻辛完成初审,后因工作调整,改由我和吴冰清、杜艳茹、刘冬雪各司1卷。四人成立项目组,集体协作。我作为项目负责人,负责重订全书编辑体例,落实改版后的开本与装帧等。

        期间,2015年、2017年编辑部曾两次申请集团文化专项资助,未果。继而2019年又申请国家出版基金支持,结果同样是“落榜”。一边是资金始终没有着落,而另一边,日月如梭,流光易逝,解学诗先生不时来电催促,交稿时他在函中说:“我已88岁!”之后他来电,就说“我今年89了!”“我今年90了!”再后来,接到他的电话就很胆怯,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发狠保证:“我们一定抓紧!”1200万字的书稿既要赶进度,又但心会造成亏损。前人筚路蓝缕,1983年立项,1988年出版第一卷,至2004年共出了16卷。一部书凝结数十人的心血,真是不能再拖了。那时真的是忧心如焚。90年代初,该书在国内外反响很大,日本学者给予很高评价,说是“填补了中日战争史的空白”,“具有划时期意义”;“对从日本国内的教科书问题,直至日中关系史,进行重新评价。”(日本《读卖新闻》1990年4月12日)。

        2019年初,集团文化专项资助项目在书局内部调整,时任总编辑顾青得知该项目编校工作尚且顺利,便将编辑部内部另一项目的资助转来。虽仅区区10万元,与投入相较也是相形见绌,但总好过没有。年中时返给中央档案馆的4卷校样,就催得更勤了。今年4月,常建宏先生寄回最后2卷校样,随后拉着一大车书稿送去质检,心定下来,更多是欣喜和感恩。

        记得去年“七一”时,书局组织党员到“九一八纪念馆”参观学习,同行的有退休校对张晋波老师,她说:“好多年前,一套日本侵华资料的稿子(指《九一八事变》《细菌战与毒气战》《东北历次大惨案》等),就是我们给校对的,心里很难受。”又问我这书出完没,我告她“明年此时准能出齐”。来局后也听过这故事,当年的校对,一边校稿一边哭。去年5月,刘冬雪编辑从半途接下《日军在南方的暴行》校样,满脸愁容:“欧阳老师,我需要通读吗?”我说:“你不读怎么编辑加工啊!”年轻编辑初来乍到,就拿到这样稿子,心情可想而知。本书选取的档案,有大量幸存者的控诉,有战犯供述,也有战后各种数字统计等。日军在中国各地制造屠杀惨案、细菌战、强征劳工,以及对后方的大轰炸等滔天罪行,罄竹难书。读了直让人抑郁难平。然而我们的前辈辟除榛莽,钩沉史海,力求精当,为世人呈现出这样一部书,文献价值和现实意义自不必说。他们为民族为正义发声,又是怎样担当和勇气?真是可敬可佩!

        今年5月初,北大臧运祜教授发来微信,询问这部书的进展情况,我如实告以“暑期将会上市”。他大赞说“有眼光”,并发来点赞的大拇指。其实,我们这代人现在所做的,不过完成前辈们未竟之事,不能居功,更不敢居功。他们,才是应该被记住的。书发印时,面对这样一部分量的书,我建议改之前的涂塑纸封面为布面精装,并给发印单审批链上的领导发去长长的留言,介绍项目成本情况和成书的过程。接下来很顺利,印单生效,样书送检。乍见一大箱绕着墨香的新书,欣喜异常。书局的官微发出书讯后,打电话给陈铮先生和常建宏先生,告诉他们快四十年的项目,已完美收官。

        7月12日,新华社刊发了本书出版的资讯,如此评价:“丛书资料来源珍贵,权威可信,多侧面、全方位、系统性展现了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对中华民族造成的巨大损失和伤害。丛书出版,对于还原历史真相,推进抗日战争史和中日关系史研究,加强国民爱国主义教育等,具有重要现实意义。”一部书的内容,赋予其自身的价值。近年来,我国提出“十四年抗战”的概念,该书编纂权威,史料丰赡,首卷即为《九一八事变》,最后一卷为《中国抗战损失》,是“十四年抗战”概念最有力的史料证据和支撑。可见前人眼光独到。我因此也坚信,它经得起大浪淘沙的考验。

        一部大书背后,编纂方爬梳、整理档案之烦难与辛苦,出版方编辑审稿加工及各种幕后工作,实难行诸笔端。提笔写下本文之前,我请吴冰清编辑做一个本书编者和编辑的名录,自1983年立项至今日之整体出版,据不完全统计,参与者不下六七十人。编纂方在书上署名的,总编审、主编、副主编、编辑、本卷编者,三十余人;各卷书前“编辑说明”中提到的人名,更不在少。中央档案馆一方,前期工作由王明哲馆长主抓,刘美玲、解学诗等诸位先生负责具体编纂事宜。据陈铮先生忆述,因本书编纂需要,常务副主编解学诗先生借调来京,常住中央档案馆的招待所。今年他已93岁了。近年,中央档案馆负责和我联络的是常建宏先生。美编设计扉页前,我发微信问常先生:署名的编者中,已故的老先生,其姓名是否要加方框以区别。他说“不少人我都不知道”。

        书局起初由总编辑李侃亲自挂帅,组织出版并参与宣传推介,后续工作由近代史编辑室主任陈铮先生主抓(参见王明哲1990年6月28日在《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出版宣传座谈会上的讲话提纲;李侃、解学诗、吴广义《〈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评介》,《近代史研究》1991年第4期)。书局的编辑队伍,从已故总编辑李侃算起,有年近百岁的刘德麟先生,至耄耋之年的陈铮先生,再到参与前16卷的编辑吴广义、于世明、陈东林、沈致金、李占领、李建军,新4卷参与审读的张荣国、潘鸣、李闻辛,以及吴冰清、杜艳茹、刘冬雪,共16人。其他幕后英雄,或参与书稿校对,或宣传推广,不下十数人。

        37年,对于一部书来讲,不算短。这期间,有多少艰难辛苦与感人故事,后人非亲历其事必不知其难,只有通过书稿档案略窥一二。一部书的出版历程,波折再三,历时之长,在书局亦不鲜见。读完八大函书稿档案,掩卷长思,五六代中华人,始终坚持,薪火相传,这或许也是她历经百十年余愈加焕发生机之秘密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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