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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19年11月06日 星期三

    家藏成为了我的人生

    ——翁万戈先生谈《勺园祓禊图》

    张红扬 《 中华读书报 》( 2019年11月06日   17 版)

        吴彬《勺园图》局部

        翁万戈跋吴彬《勺园图》

        1967年8月8日洪业致翁万戈书信

        [题记]旅美华人翁万戈先生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政治家、书法艺术家、清朝两代帝师翁同龢的后人。《勺园祓禊图》,是明代著名画家吴彬应其好友、勺园主人米万钟所邀,为勺园所绘制的图卷。该图卷在清光绪年间由翁同龢收入家藏。2010年9月13日,92岁的翁万戈先生在其女翁以思的陪同下,自美国不远万里飞抵北京,在捐赠仪式上亲手将《勺园祓禊图》交到北京大学校长周其凤手中。由此,在海外伴随先生度过六十一载的《勺园祓禊图》,又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图卷描绘的原址勺园——如今北京大学校园的一部分。

        2010年10月20日,笔者曾在国际文化版发表《〈勺园祓禊图〉去国还乡记略》一文,记叙海外文物回归之历程,今文主要回顾和记录翁万戈先生对于《勺园祓禊图》的论述。

        日前,上海博物馆举办了“莱溪华宝——翁氏家族旧藏绘画展”。澎拜新闻在展览开幕之际采访了翁万戈之侄翁以均(《翁氏后人谈翁万戈:给上博是最后一次捐赠,对争议他笑骂由人》),涉及翁万戈先生向北大图书馆所赠《勺园祓禊图》,但语焉未详。笔者因在北大图书馆工作,2009—2011年间受馆里的委托与翁先生就捐赠一事书信往来,多次受教于先生;2010年先生来京出席捐赠仪式,其间我又有机会聆听其讲述图卷的故事;2012年公务访美期间,我曾随哈佛燕京图书馆馆长郑炯文先生、杨丽瑄主任、北大图书馆朱强馆长一起,到访翁先生之“莱溪居”,听先生笑谈个人身世及收藏甘苦。今将先生所笔谈及口述《勺园祓禊图》的故事汇集于此,记叙如下。

        《勺园祓禊图》之来历

        关于《勺园祓禊图》的来历,翁万戈先生是这样追述的:“我的高祖翁同龢,在他光绪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公历1885年5月25日)的日记上有记载:‘傍晚归,见吴彬画米万钟勺园图’。(参见陈义杰整理:《翁同龢日记》第四册——本文作者注)大概当日或其后不久,这图卷就入了他的收藏,一直到今日,历经五代,已过了125年,其中最后的六十一年,都随我在美国。”(翁万戈致北大图书馆,2010年9月7日,以下仅署信件日期)

        翁万戈,原名翁兴庆,1918年生于上海。翁先生与《勺园祓禊图》的机缘可谓命中注定。先生原为翁同龢长兄翁同书之玄孙,不足三岁便过继给翁同龢曾孙翁之廉为子,由此继承了包括《勺园祓禊图》在内的大量名家艺术珍品。翁先生在天津接受的小学及初中教育,他自述:“1933年我入了北平汇文中学高中一年级,了解那校址(船板胡同)即燕京大学旧址。我的国文教师即燕京毕业的郑骞,因百先生(他在台北去世前,我还去拜访过他)。1936年我高中毕业,因国文、英文、数学三门成绩好,‘保送’燕京,我选的是西洋文学系,后来又考入了南京中央大学的建筑工程系。但在强邻侵犯之秋,老辈们都认为应该考上海的交通大学电机系,比较现实。考后自知物理、数学都仅及格,必然名落孙山,不料我以一篇国文入选。这样我就离开了北京。”(2009年11月10日)其后,他在上海交大读书,“到二年级后出国,入Purdue三年级,两年后(1940年——本文作者注)即得硕士”。获机电工程硕士学位的翁先生并没有从事自己所学的专业,而是随即入威斯康星大学美术系,此后一直从事艺术及电影技术相关工作。1997年,翁先生美国的母校普渡大学曾授予其DoctorofFineArts荣誉博士学位。(2010年7月2日)

        关于“翁万戈”这个名字,翁先生曾特别说明:“我虽然正名是翁兴庆,但自1940年起,一切写作都用翁万戈(这是五四运动的影响,那时我自动放弃了工程,投身文艺界,有‘改头换面’之意)。此名源于《白石道人歌曲》‘师环城兮鸟不度,万夫投戈兮子独武’之句,不免有‘少年气盛’之讥也!”(2010年7月2日)从当时的时代背景来看,这个名字与抗日战争的大环境不无联系,看来年轻时的翁先生不仅是个文艺青年,而且也是个热血青年。

        1948年,因国内时局动荡,翁先生无奈中决定携带遗产中的艺术精品移居美国。

        他找到一家国际运输公司,托运了家藏,而能否安抵目的地,只有凭运气了。托走家藏后,翁先生和夫人携一岁多的女儿以思,搭乘西北航空公司的最后一个航班,飞抵纽约。到了纽约之后,夫妇俩又经过焦心煎心的长期等待,直到第二年,终于等到家藏安然到达的消息,才将悬着的心放下。家藏运到以后,保存又成了问题。因为过于昂贵,无公司敢保,这批藏品就在无保险的状态下,藏身曼哈顿的一处库房三十余载。1984年,翁先生在淡出自己电影技术的职业生涯后,在新罕布什尔州一处风景秀丽、紧临小溪的地方自建住宅,并命名“莱溪居”,《勺园祓禊图》此后安居在此,直至2010年回归祖国,归藏北大。

        结缘洪业先生及其高足侯仁之先生

        作为一个收藏世家的继承人,翁先生不仅矢志不移地守护家藏,而且以家藏结交相关研究者,广结学缘,开拓视野。翁先生不止一次在书信和交谈中提起他和原燕京大学历史系洪业教授的交往,以及与洪业先生的高足、著名的历史地理学家及勺园研究者侯仁之先生的交往。

        翁先生与洪业先生结识于20世纪50年代,洪业先生其时在哈佛燕京学社任研究员。据翁先生说,因同属一个兄弟会,洪业和他以兄弟相称。“他知道我家藏这件吴彬杰作,1967年8月8日,他赐赠一册他的大著《勺园图录考》(哈佛燕京学社引得之一,1932年出版)。……我女儿以思在哈佛毕业后,又入该校医学院,她也常去拜访,就对园林兴趣浓厚,所以很爱此家藏吴彬《勺园图》。”(2009年11月10日)在该信中,翁先生并附一封洪业先生赠书时的附函的复印件,全文如下:

        兴庆兄,

        另邮敬赠一本拙著《勺园图录考》之复制本。

        我和太太问候您及夫人并女儿以思。另,我们的二女儿蔼梅于6月9日在纽约去世。

        煨莲1967年8月8日

        《勺园图录考》是勺园历史地理研究的重要成果。1932年燕大购得米万钟《勺园修禊图》,洪业先生值此机会将其自1923年以来搜集的勺园及其主人米万钟的史料辑录并考证出版,其著对于米万钟的家世、勺园故事胜景题咏和勺园所在地尤加重点探析考释。翁先生获赠此书,如获至宝,几

        十年来连书带信珍藏手边,经常研读回味;每次谈起洪业先生,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勺园图录考》一书既奠定了勺园研究的基础,同时也树立了较高的学术标杆,无论从援引资料的广博程度,还是考证分析的严密程度,后人实难超越。

        洪业先生书信中的最后一句似一语带过,实则向翁家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洪业的二女儿蔼梅去世了。据陈毓贤所说,蔼梅是以自杀的极端方式离世的。洪业夫妇对这个女儿较为宠爱,曾寄予厚望。(参见陈毓贤:《洪业传》)洪家的悲恸是可想而知的,而将自家不幸告知翁家,说明洪翁两家关系较为亲近。除了洪翁两人属同一兄弟会的原因外,《勺园祓禊图》的共同话题应该是两家容易交流的重要原因。翁先生曾在书信中提起:“在我与老伴程华宝每次到哈佛大学时,必先登洪府拜访。当然,也必去哈佛燕京图书馆。”(2009年11月10日)翁洪两家的走动和联系也传承至翁家的下一代。翁先生女儿翁以思学业优异,哈佛本科毕业后又进哈佛医学院,读书时常有机会拜访时在哈佛燕京学社任职的洪业。翁以思自小便感受到父母守护家藏的甘苦,2010年陪同父亲来北大出席捐赠仪式时,这位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的儿科大夫曾对笔者回忆,1948年在上海飞往纽约的班机上,为托运家藏过于劳累及紧张的父亲,在飞机上站起为她取水时,突然虚脱了。其时已年逾六旬的翁以思对自己两岁不到时的这一场景至今仍有印象,这成为她最早的记忆。

        洪业先生过世的十多年之后,其高足侯仁之先生曾于1991年12月到莱溪居拜访翁先生。翁先生回忆,与侯先生“详谈勺园,约我写文,但以事冗,不克从命,至今憾然”。(2009年11月10日)侯先生之女侯馥兴当时陪同父亲前往,也曾记录此次会见:“当年正在美国讲学的父亲,为避开人们为他祝寿的活动(时年八十岁),而到东北部新罕布什尔州我所在的DartmouthCollege(达特茅斯学院——本文作者注)暂住。翁先生在临郡构室山林聚其所好,约请父亲登临寓所。两人再次相见,畅谈甚欢。拜访之后,父亲曾致信感谢翁先生(写于1991年12月20日)。”(《洪师赐函,明信暗语》,《中华读书报》,2004年3月19日)看来,翁侯二先生此次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在莱溪居是首次相会。

        2009年9月,笔者受馆里委托,代拟“向翁先生访求《勺园祓禊图》”公函(9月20日发出),其中提到1982年春北大曾发现勺园遗址建筑残存,以及1998年百年校庆之际图书馆复制米万钟《勺园修禊图》时,侯仁之院士为此著有《记米万钟〈勺园修禊图〉》和《复制米万钟〈勺园修禊图〉略记》两文。翁先生阅后在11月10日的回信中写道:“贵函中提起两事,我极有兴趣:1.1981年(应为1982年——本文作者注)发现勺园某建筑的残存,此事有详细记载否?2.侯仁之院士所写《记米万钟〈勺园修禊图〉》和《复制米万钟〈勺园修禊图〉略记》,我可以得一份否?”笔者于12月8日随即奉上上述文献复制件,以及在《回眸侯仁之》一书中找到的侯先生足蹬长方形条石的彩色照片——1982年在如今的勺园5号楼北侧地表下两米发现建筑遗迹时,侯先生特拍照纪念。翁先生于2009年12月21日即又回函:“拜读之后,知家藏吴彬《勺园图》一卷,于勺园旧址有缘也!……我曾答应侯老师也将追随洪老师及侯老师之后写一详文述吴彬此图的前缘后果!”这段话

        中表达的决心追随洪业及侯仁之先生研究《勺园祓禊图》的愿望,翁先生一直以来践行有加。以图会友,与学术界师友共同揭示和研究《勺园祓禊图》,以续写《勺园祓禊图》佳话,是翁先生后半生的重要生活内容之一,正如他自己多次所说:“我为家藏而活,而家藏也成为了我的人生。”

        如今翁先生已逾百岁,就其目前状况,著长文以论述家藏珍品《勺园祓禊图》已成未竟之事业。但是,翁先生在书信言谈中,其实已陆续将其研究心得告知与谈者,并嘱可以记录发表。

        翁万戈对于《勺园祓禊图》的研究

        翁先生对于家藏《勺园祓禊图》的鉴赏及研究应该很早就开始了,但他从未说起过是何时开始的。可以确定的是,洪业先生赠其《勺园图录考》时,翁先生才“初次看到米万钟《勺园祓禊图》(应为《勺园修禊图》——本文作者注)的黑白照片”(2009年11月10日),于是开始注重对于家藏《勺园祓禊图》与米氏《勺园修禊图》关系的研究,但他一直无缘鉴赏米氏《勺园修禊图》原图。直到改革开放后的1980年左右,翁先生并夫人程华宝在归国访问期间,特来北大实地勘察并观赏米氏《勺园修禊图》。“为了追寻勺园旧址,我曾蹀踱未名湖畔,想像一块大石或系图中五松四人围坐石桌之大石。”“曾拜访贵馆,请教该时的馆长,看到了米万钟的《勺园图》”,了却了一直以来的心愿。最终,翁先生在“仔细对比”的基础上发现,“米氏很忠实地依照吴氏原画临摹一遍,这结论的证据是:吴彬自题其画:‘已(应为乙——本文作者注)卯岁上巳日写’(1615年3月31日),而米万钟自题其画:‘丁巳三月写’(合1617年4、5月间)。二者相隔两年多些,而米氏图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一屋一桥都不离吴氏原作。”翁先生作为吴彬《勺园祓禊图》的拥有者以及较早鉴赏过吴彬及米氏两张《勺园图》的研究者,他的这一观点已成为《勺园图》研究者的重要参考。

        另外,吴彬《勺园祓禊图》景点标注的来龙去脉及翁同龢收藏前的流传经过也是翁先生关注的重点。对于这两个问题,翁先生作出的考释如下:

        勺园为米万钟在万历三十九年(合1611年)所建,意在仅取海淀一勺水。可是到了明熹宗(天启1621—1627)时,宦官魏忠贤掌权,迫害东林党人,至1625年明代进了政治最黑暗的一页时,米氏被劾削职,想在该年他为了保存吴彬的勺园图,把画首右上角的画家自题谨慎撕下保存,并将画中标明建筑及景观的题名一一磨去(忽略了三处),以免匪人发现其为米氏勺园而毁其图,这真是爱之如命的行为。崇祯元年(合1628年),思宗登基,魏珰被除,米氏起为太仆少卿,吴彬自题得裱回原处,但图中小字就失去了。同年米氏去世;再过十六年,明亡,勺园也变成“一望荒烟白草,无复遗构矣!”(见吴氏勺园图后王崇简跋)。王氏为米万钟之孙米汉雯的岳父,他曾游览园中,知道吴彬所画为实地描写,他从市场上购此卷,赠给其婿,亦米万钟之孙。可惜那时他还有吴彬画的勺园大幅,而此图已好久不存世间了!

        吴彬《勺园祓禊图》上描绘出风烟里、缨云桥、文水陂等景点共二十余处,仔细观察图卷可见一些景点标注有被磨除的痕

        迹,尤其在门楣处的标注擦除的痕迹尤为明显。翁同龢在光绪癸卯六月二日(1903年——本文作者注)所题跋中云:“按《日下旧闻考》洪雅园即米氏勺园,今为郑亲王(郑恭亲王积哈纳——本文作者注)邸第,盖其时犹未入禁筑也。其园有色空天、松垞、翠葆榭、林于澨诸胜,今图中亭馆有细字题,犹以摩灭不可辩。仅于树石间得‘松阁’、‘韵埜垞’数字而已。”翁先生在高祖的发现外,观察到卷首作者自题“乙卯岁上巳日写吴彬”处的方形纸块有撕下再粘回的痕迹。根据明天启年间米万钟及吴彬均为宦党魏忠贤残酷迫害的史实,翁先生对于画作中的人为损毁现象进行了推论,认为应是米万钟为保护画作而不得不采取的下策。这一推论包含了翁先生对于明天启年间历史以及米万钟和吴彬身世遭遇的分析理解。再有,翁先生认为米氏忽略未予以磨除的景点有三处,与高祖翁同龢所言的有“松阁”“韵埜垞”两处不同。笔者仔细观察图卷,亦无发现第三处。由于所存标注皆隐在树石土地之间,并与之浑然一体,找到这些遗留的字迹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这反倒说明翁先生的“忽略说”是可以成立的。

        翁先生考释中关于图卷几经易手的经过以及吴彬曾有勺园大幅的说法则主要基于图后明末清初画家王崇简的跋语,其跋曰:“吴文中(吴彬,字文中——本文作者注)昔馆于米友石(米万钟,号友石——本文作者注)先生家最久,为图勺园卷,极备。予尝游览园中,此图诚不诬,迨甲申变后一望荒烟白草,无复遗构矣。市儿偶以此卷求售,以数千钱易之。当季风景宛然在目,友人复以文中所图勺园大幅相贻,亦先生家藏者,因归先生之孙紫来,以存先世之遗,紫来名汉雯,吉士仲子,予婿也,因□□□记之。顺治丙申(1656年——本文作者注)秋仲王崇简识于家舫,时漏二更矣。”

        翁先生在研究家藏《勺园祓禊图》的同时,也乐见他人研究其家藏。研究者因研究需要提出复制家藏《勺园祓禊图》的要求,翁先生也乐意满足。留美学者胡广俊因此在其《米万钟(1570—1628)的勺园:通过视觉与文字资源再现一处晚明景观》一文中就对翁先生特别致谢。对于胡广俊这篇论文,翁先生也曾推荐给我们研读。

        翁先生在研究家藏《勺园祓禊图》的过程中,享受与勺园的研究者交流的乐趣,并不断发现《勺园祓禊图》的研究价值和意义。同时,翁先生也认为,将守护大半个世纪的家藏送回祖国,归藏画卷所描绘的原址,可供公众和学术界共同欣赏、研究。翁先生可谓达到了收藏家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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