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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18年01月31日 星期三

    一百零三岁的尼卡诺尔·帕拉盖着母亲的小花被子下葬

    波拉尼奥论偶像:勇者自会追随帕拉

    中华读书报记者康慨 《 中华读书报 》( 2018年01月31日   04 版)
    尼卡诺尔·帕拉(左一)、罗伯托·波拉尼奥(中)和伊格纳西奥·埃切瓦里亚(右一)在埃尔塔沃的卡莱乌切饭馆外留影

        大人物

     

        我梦见自己十五岁,去尼卡诺尔·帕拉家告别。我看见他站着,靠在一面黑墙。你去哪儿,波拉尼奥?他问。远离南半球,我回答。

     

        ——罗伯托·波拉尼奥(《三·文学散步·26》)(1)    

     

        智利大诗人尼卡诺尔·帕拉(NicanorParra)的葬礼1月25日举行。

     

        当天早晨不到七点,帕拉的灵柩从首都的圣地亚哥大教堂启程,北上一百二十公里,回到太平洋沿岸的小镇拉斯克鲁塞斯,举行不公开的葬礼弥撒,然后下葬。

     

        智利总统米歇尔·巴切莱特作为家属特邀的客人出席了葬礼。

     

        帕拉于1月23日早七时在圣地亚哥拉雷纳的一家医院去世,享年一百零三岁。

     

        24日,数千智利人民前往圣地亚哥大教堂,向逝去的帕拉致敬。

     

        当日午后,诗人四十八岁的歌手女儿哥伦比娜·帕拉抓过麦克风公开抗议,迫使教会同意她把大教堂变成音乐厅。她怀抱吉他,坐到亡父的棺材旁,为家属、总统女士和在场来宾演唱了《感谢生命》。这是尼卡诺尔五十年前自杀的妹妹、智利民歌手和人种音乐学家比奥莱塔·帕拉(1917-1967)的传世名曲。

     

        接下来演唱了更多比奥莱塔的歌曲,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越来越不像葬礼。有人开始在教堂里跳舞。没有人哭泣。

     

        有记者采访帕拉的长女卡塔利娜。

     

        问:你认为你要怎样记住尼卡诺尔?

     

        答:反诗人。他自封的这个头衔。

     

        又问:你认为尼卡诺尔会怎样看待这场告别?

     

        又答:他会喜欢的。他会笑个没完。

     

        2017年9月5日,老诗人度过一百零三岁生日时,中华读书报特约记者于凤川在报道中说,巴切莱特总统特意在推特上写道:“没有比一个一百零三岁的反诗人(antipoeta)更大的神器(artefacto)了。生日快乐,尼卡诺尔·帕拉!”

     

        拉斯克鲁塞斯镇有居民两千人,25日当天黄土漫道,群众拥塞在狭窄的村巷两旁。圣母升天小教堂内,像前一天一样,小小的棺材上盖着帕拉母亲用碎布亲手缝制的一床花被子,被子脚底铺了国旗,头顶立着帕拉手绘的诗作:一句原本写在十字架上的“我走了,我还会回来”。

     

        帕拉生于1914年9月5日,母亲克拉丽莎·桑多瓦尔是主妇兼裁缝。

     

        他生前住在镇上的林肯街,一座俯瞰太平洋的两层小楼,本镇流氓在他家院门上喷了大字:“反诗”。

     

        反诗反的是诗。西班牙《国家报》说,帕拉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反诗人——空前绝后。

     

        他在镇上沉默而长久地享受着全世界的景仰,并于2011年得到了塞万提斯奖。

     

        这一带是筹划已久的“诗人海岸”。另两位智利大诗人比森特·维多夫罗(1893-1948)和巴勃罗·聂鲁达(1904-1973)的坟墓一南一北,帕拉居中。用谷歌地图查看,可见两墓距离帕拉的长眠之处均在十公里上下,可以隔水相望。

     

        下葬之后,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坟堆,仍然盖着母亲的小花被,花被子上抛撒了鲜花。巴切莱特总统开始在坟前清唱。还是那首《感谢生命》。

     

        *

     

        智利天才作家罗伯托·波拉尼奥(1953-2003)生前是帕拉忠诚的仰慕者和勤奋的鼓吹者——他是多么热爱帕拉呀!你随时有可能在波拉尼奥的某本书里读到帕拉的名字,他甚至屡次让笔下人物就谁是最伟大的智利诗人——聂鲁达还是帕拉——展开争论。

     

        1999年11月,波拉尼奥和西班牙评论家伊格纳西奥·埃切瓦里亚前往拉斯克鲁塞斯,拜访了帕拉。三人在埃尔塔沃的卡莱乌切饭馆外留影(上图)。应波拉尼奥的请求,埃切瓦里亚开始与英国学者尼尔·宾斯合作,一同编辑了帕拉的全集。(2)

     

        去世前不久,波拉尼奥接受了《花花公子》杂志墨西哥版记者莫妮卡·马里斯坦的书面采访,这一期杂志刚好在他去世当天(2003年7月15日)出街。“尼卡诺尔·帕拉在所有人之上,包括巴勃罗·聂鲁达、比森特·维多夫罗和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他在采访中说。

     

        伊格纳西奥·埃切瓦里亚发现,帕拉对波拉尼奥的作品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如果不牢记着帕拉的影响,就不可能解释波拉尼奥的诗歌。”他说。

     

        波拉尼奥生前最后五年所写一百篇带有自传色彩的随笔由埃切瓦里亚编成《在括号之间》(书名取自波拉尼奥在智利《最后消息报》上开设的专栏),于2004年交巴塞罗那的阿纳格拉马出版社付梓,书中多篇文章谈及帕拉,既有关于帕拉诗歌的论述,如《文学与流亡》《险恶天空下的智利诗歌》和《与尼卡诺尔·帕拉在一起的八秒钟》,也有他拜访帕拉的记录,如《回乡断章:尼卡诺尔·帕拉和再见智利》与《与维多夫罗和帕拉共度的一个下午》(3)。

     

        下文的原文发表于2001年4月25日,中华读书报基于娜塔莎·威默的英译稿转译全文如下:

     

    与尼卡诺尔·帕拉在一起的八秒钟 

     

        作者:罗伯托·波拉尼奥,译文:康慨

     

        在这新世纪,说到尼卡诺尔·帕拉的诗歌,我只能确认一点:它将存续。这么说当然无关紧要,最早知道必将如此的人就是帕拉。无论如何,它将存续,连同博尔赫斯、巴列霍、塞努达和其他几个人的诗。但我们必须要说,这一点并不是特别重要。

     

        帕拉的赌注,帕拉对未来的探究格外复杂,在此难以尽述。它也格外黑暗。它有着行动的黑暗。念白或作态的演员却让我们一目了然。他的品性、服装、像肿瘤一样与他共生的符号都并不出格:这就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睡觉的诗人,在墓地迷失自我的男主角,开会时摸弄头发、直到把它拔掉的发言人,敢于跪着小便的勇士,任由岁月流逝的隐居者,不知所措的统计员。在阅读帕拉之前,你并不会特别需要考虑维特根斯坦问我们和他自己的那个问题:这只手是手吗?抑或这只手不是手?(你必须看着自己的手来问这个问题。)

     

        我问自己,谁将去写帕拉计划过但从未去写的那本书:一部二战史,一场战斗接着一场战斗、一座集中营接着一座集中营地讲出或唱出这段历史,穷尽一切,这样的一首诗终将变成聂鲁达《诗歌总集》即时的反面,而帕拉只保留了一份文本,即《宣言》(4),其中提出了他的诗歌美学,一种帕拉自己无视、却多次感到必要的美学,原因之一在于,美学正是出于这样的目的:就真正的作家居于其中却未能考察的领域提供一种模糊的观念,尽管并不常见,在面对具体的风险和威胁时也几乎毫无用处。

     

        勇者自会追随帕拉。只有年轻人才勇敢,只有年轻人才有纯净中最纯净的心灵。但帕拉不写青春诗。帕拉不写纯净。他写的是痛苦和孤独;写的是无用的和必要的挑战;写的是被判定散佚的文字,一如被判定散佚的部族。帕拉像明天就要上电椅那样写作。据我所知,墨西哥诗人马里奥·圣地亚哥(5)是唯一一个读透了帕拉作品的人。除了他,我们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颗黑暗的彗星。成为杰作的第一要务是:被人遗漏。

     

        在一个诗人的旅程中,有很多这样的时刻:除了即兴创作,他别无选择。即便这诗人能将贡萨洛·德·贝尔塞奥(6)倒背如流,或在通晓加西拉索(7)的七音节和十一音节诗方面无人能出其右,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他要么纵身投入深渊,要么赤裸裸地站在表面上有文化的智利宗派面前。当然,你必须懂得怎样接受后果。成为杰作的第一要务是:被人遗漏。

     

        一条政治性的笔记:帕拉一直都能活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深具右派信仰的智利左派一直没能打倒他,新纳粹和健忘的智利右派也不成。拉丁美洲的新斯大林主义左派一直没能打倒他,现在全球化了的、但直到最近还与镇压和种族屠杀暗通款曲的拉丁美洲右派也不成。混迹于北美大学校园的平庸的拉美教授们一直没能打倒他,游荡在圣地亚哥村的僵尸们也不成。就连帕拉的追随者也打不倒帕拉。而且我要说,凭着这份热情我非说不可,不只是帕拉,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以比奥莱塔为首,还有他们的拉伯雷式的父母,都曾身体力行地实践诗歌一种至高无上的传统:去他娘的公众的耐心。

     

        信手拈来的诗句:“相信星光能用来治疗癌症是错的。”帕拉说。“说到步枪,我提醒您灵魂不朽。”他就像圣徒。我们可以接着来,直到听众一个不剩。不管怎样,我还要提醒您,帕拉也是雕塑家。或是视觉艺术家。这些解释完全派不上用场。帕拉也是文学批评家。他曾经用三句诗总结了智利的整部文学史,即:“智利的四大诗人/是三位:/阿隆索·德·埃尔西利亚和鲁文·达里奥。”(8)

     

        二十一世纪最初几十年的诗歌将是混合的诗歌,正如已经出现变化的小说。我们或许已迈着骇人的缓慢步伐,走向了新形式的轰鸣。临到那不确定的未来,我们的儿女将会凝视这样的一幕,手术台上有个坐在椅子上睡着的诗人,还有一只沙漠里的黑鸟,以骆驼的天堂为食。布勒东临近生命终点时,曾在某个场合谈到有必要让超现实主义转入地下,自沉于城市的下水道和图书馆(9)。后来他再未提起这一话题。说这句话的人是谁无关紧要:安定的时刻决不会出现。

     

        脚注:(1)题记篇目(范晔译文)已编入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出版的中文版《未知大学》,见别册《三》121页。(2)埃切瓦里亚编辑了波拉尼奥未完成的超长篇小说遗作《2666》。他已因同情波拉尼奥的情妇卡门·佩雷斯·德·维加而与波拉尼奥的遗孀卡罗利娜·洛佩斯反目(详见中华读书报2016年12月7日的报道《2016年世界最大版权战结束:波拉尼奥遗孀隐忍十三年,终于反击获胜》)。(3)持望远镜,从帕拉家的木头露台上,应该可以清楚地看到海湾对面维多夫罗的坟墓。不过,帕拉当天指点波拉尼奥用肉眼在深浅不一的森林中定了位。(4)《宣言》是帕拉1963年的作品。(5)马里奥·圣地亚哥(1953-1998),即何塞·阿尔弗雷多·森德哈斯·皮内达,1976年与波拉尼奥共同创办了下现实主义运动,也是波拉尼奥小说《荒野侦探》中乌利塞斯·利马的原型。(6)贡萨洛·德·贝尔塞奥(约1197-不晚于1264),神父和西班牙文学史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诗人。(7)加西拉索·德拉·维加(1501-1536),西班牙军人和诗人。(8)阿隆索·德·埃尔西利亚(1533-1594),西班牙军人和诗人;鲁文·达里奥(1867-1916),尼加拉瓜诗人。(9)写于2002年到2003年间的中篇小说手稿《法国恐怖喜剧》已收入阿尔法瓜拉出版社去年9月14日出版的波拉尼奥第九本遗作《牛仔坟》。小说描写主人公穿过圭亚那一座城市的街道,电话亭铃声响起,摘下话筒时,他听到巴黎下水道里的某个人邀请他参加秘密的超现实主义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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