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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12年05月09日 星期三

    白瓷片

    王大鹏 《 中华读书报 》( 2012年05月09日   13 版)

        去年秋天在上海参加一个关于“建筑材料语感”的高峰论坛,现在的论坛很多,但基本都是讲的讲听的听,鲜见有坐而论道者,至多留出若干分钟给听众象征性的提几个问题就算是“论坛”了。不过这次论坛给我的触动多少还是有的,因为台上的人基本都是建筑界功成名就的大腕,能分享他们在建筑创作中对材料的具体运用和“创作花絮”亦是幸事。

        印象很深的是一个主讲人提到:“千万不要像农民那样把好好的房子非要贴满白瓷片,最后弄个像个公共厕所……”台下听众皆会心地哄堂大笑。这真的很好笑吗?父亲在老家盖房子,正面就贴上了白瓷片,只是侧面没有贴——那更多是为了省钱考虑。我很纳闷为什么农民非要选择白瓷片?贴满白瓷片的房子就等于公共厕所吗?白瓷片连同农民又何以为建筑师和知识分子所嘲笑?台上的人没有讲,我只能靠自己来解惑了。

        那是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爷爷安葬,我披麻戴孝地跪在刚刚堆起的黄土坟边,和父亲年龄差不多的人将铁锨戳在黄土里抽烟闲聊。“军生也回来了啊,说说你在西安干活的新鲜事让大伙开开眼界!”“新鲜事多了,就说那公共厕所吧,狗日的全贴满了雪白的瓷片!里面还有人不时地擦洗,比咱家的灶台干净多了,花了五分钱进去硬是尿不出来,后来还是在外面墙角解决的。”“真的假的啊?你娃也太没出息,咱去西安一定要尿它一回……”随后的笑声就夸张地在新坟边响起,这就是我们那农民对生死和生活的态度。随后的几年不少亲戚邻居率先用白瓷片贴上了灶台,灶台的粗瓷碗都换成了“细碗”(我们那管白瓷碗的叫法),后来有钱人盖房也会在房子正面甚至侧面贴上白瓷片。

        我不知道自己记忆是不是可以给对白瓷片与农民的嘲笑一个解释,最早进城的农民其实并没有被高楼大厦所折服(八十年初期城市的楼现在看都是矮子),但是他们却深深地被公共厕所的白瓷片刺激到了,他们无法走进城市人家里,但从厕所的白瓷片里他们感受到了城里人生活的丰富多彩,以至于多年后在还坚持着对“白瓷片生活”的憧憬,可惜这来自厕所的憧憬多年后却被城里人和文化人所耻笑。前两年杭州市对八十年建造的旧房立面改造,我才发现这些旧房相当一部分都贴满了白瓷片,只是因为积灰污染没有农村白瓷片那么显眼罢了,改造后的旧房立面是在原来的白瓷片上直接贴了一层灰色的粘土质面砖,这就营造出了所谓的“江南文化气息”?

        建筑材料随着人类实践的能力与审美一直在演变,材料自身能形成一种语言吗?以本人之判断,材料自身的“语言性”很弱,这从不同的人对“白瓷片”的态度就可以看出端倪。柯布西耶当年用清水混凝土被划为“粗野主义”,极具冲击力与先锋性,而安藤忠雄做法考究的清水混凝土,典雅、精致,颇有禅意,城市随处可见的高架路即使在建筑师眼里只是结构需要,甚至都忘记这也是同出一门的清水混凝土。众所周知,现代建筑最大的特点就是白色,而且铸就了不少经典之作,尽管后来因为僵化而导致后现代建筑的发难。何以农民当下的“白瓷片”却遭遇如此的尴尬?

        因为南京博物院项目的原因,经常来往于杭宁高速,有意思的是浙江这边的农民房都是白瓷砖琉璃瓦尖顶,并且顶部装有隐喻“东方明珠”的不锈钢球和缩小的“埃菲尔铁塔”,而江苏境内的农民房基本都是传统的粉墙黛瓦硬山坡顶房,只是近来墙面被统一刷白了,在桃红柳绿油菜花金黄的三月,那白墙显得格外亮丽。仅从表面材料和形式来看我们不能武断的说“粉墙黛瓦”就比“白瓷片”更有文化,从而就开始褒扬和贬低,但我在各种场合不止一次地听到建筑师和文化人对浙江农民房的嘲笑。 

        目前农民盖房子的用材和形式的确有点“低级”,但是传统的手艺人没有了,与往昔 “四合院”、“粉墙黛瓦”对应的生活状态也不复存在,他们离现代化其实还是很远,相对来说他们盖房子就只有抄袭城市建筑的片段和局部,在此基础上臆想着现代化的生活,这某种程度上也是传统断裂后的物质呈现。建筑师和知识分子为什么会嘲笑农民的白瓷片呢?仅仅是这层釉质的白颜色吗?应该是,但不完全是色彩这么简单,因为农民盖的白瓷片房子基本都是方盒子,既无形式感可言,也没有现代建筑追求的空间,于是就徒有其表了,而且这白瓷片房子里的生活方式在当下的社会显得也很是尴尬,所以遭到嘲笑就是必然的了。放眼我们的城市建设,与发达国家的建设相比较,似乎与农民用“白瓷片”臆想现代化生活没有太大区别。千城一面的景象更值得嘲笑了,嘲笑是件简单的事情,尽管在某些场合需要勇气,可嘲笑过后该怎么办呢?

        现代建筑相对于传统建筑来说是在做减法,无论形式还是色彩,因为这是机器化生产的需要,也是物质逐渐匮乏的补救措施,但是精简后要表达的是什么呢?所以他们抓住了空间和空间对应的生活这个核心。之所以做减法还是源于社会化大生产的需要,速度和效率是直接的动力,与之对应的审美趣味是潜在的需要。那个处于新旧交替的大变革时代,白色建筑虽然还不纯粹,但是却极具张力,等到逐渐全白也就苍白了。后来玻璃幕墙逐渐取代白涂料成了城市建筑的主要饰面材料,这既是工业技术进步的体现,也是建筑体量变得高大之后对维护墙体轻薄的需要,还是消费社会时尚审美取向的体现。玻璃幕墙最有魅力的是玻璃上反射着古旧建筑和天光云影,还有透过大玻璃可以欣赏外面的风景同时也可以展示内部的生活场景,但是全部都成了玻璃,甚至连蓝天白云都没有了,加上内部展示的生活方式趋于雷同和乏味,最后就只剩下冷冰冰的玻璃互相自顾影怜。

        行文至此想起了柯布西耶的《走向新建筑》以及差不多时期我们的“白话文运动”,如同柯布西耶倡导的为了让更多的人住上舒适的房子一样,白话文运动者倡导则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懂书面文字,主张书面语同口语相一致”。尽管白话文不像建筑那样具有物质性,但它倡导的精神却和那个时期的白色建筑的初衷差不多,当年的白色现代建筑是社会“公正与平等”的象征,白话文运动首倡的是“科学与民主”。只是此白非彼白也,现代建筑一路走来,我们能较为清晰看到他们内在关联与变化,以及因为社会自身变革产生的内在动力,而我们白话文运动相对来说是突如其来的,更大的动力是来自外部的压力,所以断裂感极其强烈,当下农民贴“白瓷片”的房子乃至我们的城市建造的动力某种程度上也是被外力所驱动,因为我们太害怕落后于别人了,所以设计者被要求最多的是“设计要四五十年不落后”,实际的情形是我们的建筑平均寿命才三十多年。

        材料传达的是建筑与人的故事,是有内涵的,当它脱离了必要的内涵就成了简单的堆砌与粉饰。西方早期现代建筑的白色倾注了那时建筑师的情感和憧憬,也包含着现代建筑在那个时代的故事,所以显得精彩纷呈,而那些“白瓷片”上何尝没有农民对更美好生活的期待和寄托呢?时至今日,建筑界似乎很难再用什么流派和主义来划分,城市建筑光怪陆离的表象却掩盖不住背后的空虚与无力,只是图像化的建筑和建筑的图像化呈现进一步消解着建筑的物质性,图像化的丰富多彩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比“白涂料”和“白瓷片”更加苍白与贫乏。

        现代建筑之后的世界,速度与效率明显地高了起来,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力量,只是这力量的指向常常让人迷茫。城市人花了一个多小时驱车赶到工作地点,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停车位;下班了,透过高楼的窗户可见马路上汽车尾灯排起的长龙,不知道驱车赶回住处的人们能否在点点灯火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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