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坚持，让高考有了选择题

　　又是一年高考季。再过一个月，全社会的目光将再度汇聚于这场攸关众多学子人生走向的大考。如今，选择题已是高考中举足轻重的题型，可鲜有人知的是，它能出现在试卷上，离不开著名心理学家、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郑日昌的潜心研究与奔走倡导。

　　为公平丈量，推动高考题型革新

　　1983年，郑日昌带领团队开展了一项开创性调查，为评估高考评分公平性，从全国随机抽取5套试卷，复印后分发给各省市评卷教师。结果令人震惊：主观题评分受地域、阅卷者年龄、情绪等因素影响，导致同一张试卷在不同地区“身价悬殊”。

　　同一份理科卷，分差达十五、六分；文科语文卷，最大分差竟达三十三分。这评分落差，简直就是录取和落榜的分水岭。彼时高考刚恢复几年，千万考生挤在独木桥上拼命，却没人怀疑过改卷的量尺准不准。

　　怎么办？在郑日昌等人的建议下，教育部招生考试部门引入欧美国家已普遍采用的选择题，答案唯一、机器阅卷、大幅降低人为误差，剑指两个字：公平。

　　1985年教育部决定在广东试点分设主客观卷：选择题由机器阅卷根除“人情分”，主观题保留思维深度考查。面对老教师说“这样录取的考生只会画圈圈”的质疑，郑日昌坚持用数据说话，选择题能覆盖8倍知识点量，并检验快速判断力。

　　3年后，研究发现，引入选择题，城乡考生分数差距缩小12%，文科录取公平性显著提升。这种“用科学丈量公平”的精神，正是中国教育改革的底色。

　　井下十载，从煤灰里挖出希望

　　而今形形色色的心理测试风靡网络，可六十多年前的心理学课堂是什么样的？郑日昌回忆，当年他上的第一堂课，授课老师是张厚粲先生，为了回答同学们普遍感兴趣的问题——是否学了心理学就能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张厚粲先生做了一个小实验：取一张方正的黄色纸片，搭配一枚带圆锥体的摆锤，由参与提问的同学手持摆锤线头，将圆锥尖端对准纸片圆心。随后同学闭上眼睛，心中专注默念一个方向，手部保持静止不动，仅靠意念去想象。片刻之后，在场众人便能明显看出其心中所想的方向，纷纷会心一笑。

　　老师随即讲解，这一现象便是肌读术，源于人体肌肉产生的无意识细微运动，如今也被称作意念致动。这堂启蒙课，为郑日昌豁然打开了全新世界的大门。但没想到，理想之门开启不久，就被时代的风暴猝然关闭。

　　1968年，郑日昌大学毕业后被分到东北一座煤矿挖煤，一干就是十年。郑日昌觉得人有很大的弹性，没有吃不了的苦：“法国作家莫泊桑有一句名言，说人是活在希望之中的，我当年真的是一直有希望，我就不相信我会一辈子刨煤。”

　　编写新中国第一本心理测量教材

　　1978年，全国恢复统一高考和研究生考试。一次偶然的机会，郑日昌在广播里听到北师大老师讲心理学，心底一动，鼓足勇气向这位老师打听是否招收研究生，对方告诉他：考研已结束，高校师资研修班正在招生。

　　郑日昌回忆，当时报名需要前往辽宁省会沈阳。他赶在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及时报上。当年这个考点有一百多名“老大学生”考生，最终只录取了两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1979年，他担任来华讲学的美国心理测量专家的助教，系统研习诸多前沿心理学知识；一年后留校任教，编写了新中国第一本心理测量教材，并在全国首创心理测量课。与此同时，他还为两个文科系、两个理科系讲授心理学公共课。没承想，这门课在学生间反响空前热烈，可容纳数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就连走廊里、窗台上都挤满了来听课的学生。

　　郑日昌的课，从不讲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而是把心理学融入日常，聊学习、谈工作、说婚姻——既有用，又有趣。

　　从太极图悟出良方，创立“阴阳辩证疗法”

　　学界常有议论：西方心理学囿于文化差异，引入国内难免“水土不服”。郑日昌独辟蹊径，创立阴阳辩证疗法。他说，国人的心理症结，终究要从本土文化与民族性格中寻找答案。国人特有的面子文化、孝道伦理等心理特质，也根本无法用西方心理量表来量化。

　　融汇治学与人生之路，郑日昌概括了“六句箴言”：不好本身中有好；这方面不好那方面好；现在不好将来好；凡事有度才算好；争取不到的就说它不好；摆脱不掉的就说它好。寥寥数语看似浅显通俗，其实字字蕴含人生智慧。前四句讲辩证规律，后两句教人释怀自洽、心理平衡。

　　郑日昌表示，这一道理如同太极图里黑白相生的原理。以往人们只将注意力聚焦在代表负面症状的黑色区域，始终无法真正消解问题。他由此生出感悟：若主动增益正向的状态，负面困扰便会自然消减。因此心理调节应重在解决问题，而非一味追溯成因。以人的情绪为例，试着多投入生活乐趣，包括出门逛街、陪伴孩子、制作美食……在这些愉悦的日常中身心保持舒展，焦虑与抑郁的情绪便会慢慢缓解。

　　在一众学生眼中，郑日昌身上那份历尽沧桑依旧不变的“少年感”，洒脱热忱，尤为难得，也最动人，就像人们常说的“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已是耄耋之年的郑日昌，依旧活跃在各地的讲台之上，躬耕讲学不曾停歇。纵观这一生风雨跌宕、起落沉浮，他给出了最通透的注解：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生而无憾！“我最喜欢人们叫我老师。以前想可能讲到70岁，后来没问题，讲到80岁，现在80岁也还行，又想讲到85岁，也许到85岁还可以继续讲，希望能把我的阴阳辩证法传承下去。”

　　（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公众号 5.6 张棉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