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一群院士带来的蝶变……






【一线讲述】
编者按
在我国西南边陲,有一片群山环绕、江水阻隔的土地——云南省澜沧拉祜族自治县。这里曾经是国家深度贫困县,如今成为云南省乡村振兴科技创新示范县。这样“人类减贫史上的奇迹”,在脱贫攻坚战中我们能看到很多。但在澜沧,这个奇迹有些不一样。如今来到这儿的人,常常会听到乡亲们念叨起一群人,他们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他们与当地干部群众之间,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且让我们走进边陲山野,看看科技帮扶带来的变化。
这片土地让我爱得深沉
讲述人:植物病理学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 朱有勇
我出生于云南省边远的小乡村。比起院士,我更觉得自己是一介农民。“农民院士”这个称号,对我来说再贴切不过。
我从小就和土地相伴,乡亲们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依然食不果腹。我常想,要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庄稼长得更好、收成更多,乡亲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这也是“农民需要什么,我就研究什么”的初心所在吧。
为了求学,我从乡间田埂走进大学课堂,又从云南奔赴悉尼。无论走多远,我始终坚信,唯有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才最有意义。
十年,弹指一挥间。2015年,根据国家统一部署,中国工程院开始对云南澜沧县定点帮扶。当时院里组织院士商议,为了确保扶贫效果,说要安排一个人蹲在那里干。
面对贫困发生率高达39%的澜沧县,一种责任感从我的心底油然而生。当年年底,过完60岁生日的我,带着团队奔赴距离昆明约600公里的澜沧县。
这里的生态环境优良,人均可利用土地多、种植条件好,拥有“边陲宝地”之美誉。但是,村民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守着宝地过苦日子。
我要做的是科技扶贫,用擅长的科研来改变贫困现状。于是,我把实验室搬到田间,在村里建立科技小院,挽起裤脚下地干活。只有真正与农民朝夕相处,才能找准他们的需求。
很快,我发现自己研究的冬季马铃薯很适合在澜沧县种植。这里冬天雨水少、光照强、昼夜温差大,冬季马铃薯不仅可以“盘活”闲置的农田,又能填补全国新鲜马铃薯的市场缺口。
可是,改变贫困,最难的是破除陈旧观念。当地群众受教育程度有限,对新技术心存疑虑,劝说显得很苍白。唯有实干,做出成效,才能让大家信服。于是,我在蒿枝坝村开办免费技能实训班,包食宿、零门槛,但提出了“学员必须参加军训,重拾斗志”的要求。
渐渐地,培训班的学员越来越多,授课内容也不断拓展。从冬季马铃薯栽培、畜禽养殖,到林下三七、冬早蔬菜、旱地优质稻种植,我们手把手传授,3000多名当地百姓从中受益,不少人成长为技术能手和乡村致富带头人。
与此同时,在中国工程院的支持下,越来越多的院士专家为澜沧县的科技扶贫注入强大力量,一项项技术落地生根,一个个产业发展壮大,乡亲们开始真正把饭碗端在了自己手上。
如今,澜沧县的面貌早已焕然一新,我也已是古稀之年,但对这片土地却爱得日渐深沉。未来,希望当地继续借助科技的力量,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牵挂农业的心从未改变
讲述人:动物营养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 印遇龙
几十载光阴,我终日与猪为伴。“养猪院士”这个称呼,于我而言不是标签,而是一份扎根大地、心系民生的职业荣光。
从湖南桃源的乡村少年,到走进湖南师范大学生物系,再到德国、英国、加拿大深造求学,无论走得多远,那颗牵挂祖国农业的心,从未改变。
帮助农民养好猪、百姓吃好肉,是我不变的追求。我坚信,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让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才是科研最厚重的意义。因此,从国外学成毕业后,我毅然选择了回国。
澜沧地处祖国西南边陲,曾是一个深度贫困县,也是拉祜族同胞聚居的“直过民族”区域。作为典型的山区农业县,其种植业与畜牧业关乎千家万户的生计,更是脱贫攻坚与乡村全面振兴的核心支柱。
经过调研,我发现这里的“小耳朵猪”(又名“小冬瓜猪”),是滇西南地区深山里的本土猪种,肉质口感优良、风味独特,却因产仔少、生长慢、瘦肉率低的先天短板,陷入养殖成本高、经济效益差的困境,难以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希望,总在山重水复处。在中国工程院的定点帮扶与统筹协调下,自2018年起,我带领团队奔赴澜沧,正式开启“小耳朵猪”的“培优计划”。为了破解品种难题,仅仅2022年这一年,我带着团队先后9次深入澜沧,穿梭在实验基地、帮扶点与养殖场之间。团队里的学生,每年至少要在猪场待上100天、养殖两批猪,博士生们更是需要完成4批养殖任务,每个人都成了“养猪高手”。
5年光阴,10组杂交组合的反复试验,经过严谨的数据分析,我们最终选育出“杜巴滇”优良组合,并将其命名为“澜沧黑猪”。自2022年起,团队又持续开展3个世代的繁育选育,让澜沧黑猪的产仔率、瘦肉率与生长速度均实现显著优化。除了品种改良,我们还深挖当地资源,研发专属饲料配方,同步引进优质养殖企业。
随着以澜沧黑猪为核心的畜牧产业链逐步成型,昔日深山里的本土猪种终于走出大山,成为大江南北餐桌上的美味。这是科技赋能传统畜牧业的生动实践,更是中国工程院“造血式”帮扶的典型样本之一。而今,乡村全面振兴成了新一代人的使命。未来,我和团队将继续扎根澜沧,借助科技的力量,帮助乡亲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也成了院士的学生
讲述人:云南澜沧县竹塘乡大塘子村村民 李娜努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拉祜族姑娘,我的家乡虽然山清水秀,却闭塞落后,日子一直过得贫穷。
上大学、接触科学家,对我来说遥不可及。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了院士的学生。
那是2017年,乡里传来消息,要办院士专家技能培训班,由院士亲自教大家种林下三七。我激动不已,不顾家人反对,挺着七个月的身孕赶去报名,一心要“抢”下学习的名额。凭着一颗想脱贫、想学习的真心,我顺利通过面试,成了朱有勇院士的学生。
那一刻,我既紧张又满心欢喜。
朱院士总说,要致富先立志,“争当贫困户,永远不会富”。第一堂课上,他大声问我们:“你们想脱贫致富吗?”起初我们羞于开口,在他的鼓励下,我们鼓足勇气,喊出了心底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也立下了摆脱贫困的决心。
朱院士讲课深入浅出,亲切得就像自家长辈。培训采用课堂教学加田间实操的模式,每一个环节,院士和专家们都手把手地教。
最让我动容的,是朱院士对我们的用心。有一次在林地学习种三七时,突降大雨,山路又陡又滑,我们都以为朱院士不会来了。可没过多久,就见他拄着树枝,一身泥水地赶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他就立刻开始教学。那一刻,我打心底里认定,一定要好好学技术,不辜负朱院士的付出。
培训结束后,朱院士把三七种苗分给我们,让我们回家种植实践,还全程跟踪辅导。我牢记朱院士教的每一个技术要点,精心打理两亩林下三七,短短两年就迎来丰收,彻底告别了贫困日子。在朱院士的鼓励下,我还主动去指导周边乡亲种植三七,带着大家一起增收。
后来,朱院士发现大片闲置的土地在冬天可以种洋芋(马铃薯),就把技术教给乡亲们。刚开始,乡亲们不相信,他就挨家挨户去做工作,不少乡亲直到看见每亩能产3000多公斤、卖到6000多块钱,才跟着朱院士一起种。
过去一入秋,乡亲们收了水稻玉米后,整天无所事事。自从朱院士教我们种三七、种洋芋后,村里白天基本上找不到人,都在地里干活。外出打工的村民也纷纷返乡,村寨重新热闹起来。
每当有人问起我的技术从哪学来,我都会无比自豪地说:“我是朱院士的学生。”
现在,如果您有机会到我的家乡,一定会听到乡亲们发自内心的歌唱:“澜沧江边蒿枝坝,拉祜山寨美如画,专家来了院士来,科技扶贫顶呱呱……”
红土地上淬炼人生
讲述人:中国工程院挂职云南澜沧县委常委、副县长 乔英俊
2024年深秋,肩负中国工程院党组的重托,我背起行囊,奔赴云南边陲的澜沧拉祜族自治县。那时的我未承想,在这片澜沧江畔的土地上,等待我的将是一段刻骨铭心的人生淬炼。
有人说,挂职不过是走马观花,不必太过较真。我也曾反复追问自己:从北京来到大山深处,除却挂职干部的身份,我究竟能做些什么?
直到我走进田间地头,看见古稀之年的朱有勇院士卷着裤腿蹲在泥里教老乡种旱稻,看到耄耋之年的拉祜族阿妈攀爬茶树辛苦劳作,看到赤脚的孩子们眼中满是对山外世界的渴望……那一刻,我心中的迷茫烟消云散了。身为挂职干部,哪怕化作一滴雨,也要润一润这山间的林。
找准了方向,前行的脚步便愈发坚定。澜沧因山闭塞,竹木资源得天独厚。然而,好资源却没有换来好收益,产业停留在卖原料的初级阶段。于是,我请来中国林科院、国际竹藤中心的专家们,陪他们钻林子、取样品,得到“竹木材性优良”的结论后,再带着当地干部拜访全国各地优质企业,一步步打通产业转化的路径……
还记得在协调一个规模化养殖项目落地过程中,我陪着企业负责人跑遍20个乡镇,终于,在竹塘乡的一片桉树林旁,对方点了头。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因为这不仅仅是300亩地,更是上百个养殖户的致富机会。
医疗和教育关乎民生。挂职期间,我促成云南师范大学领办澜沧县一中,促成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对口帮扶澜沧。看到孩子们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看到术后挺直腰板的孩子喜极而泣时,我意识到,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在改写一个孩子及其家庭的命运。
一年半的时间转瞬即逝。有人问我,挂职是不是“镀金”?我告诉他,挂职是“淬火”。澜沧江水奔流不息,哪怕我离开了这里,心会永远铭记这片红土地。
十年见证山乡巨变
讲述人:云南澜沧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技术员 赵艳龙
作为一名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技术员,在澜沧这片热土上,我已经扎根坚守了三十多个春秋。而过去的十年,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充实、难忘,也最受教育的一段时光。
十年前,朱有勇院士团队来到澜沧,开启了中国工程院的定点帮扶之路。我全程跟着朱院士和他的团队,参与各项农业科技帮扶,亲眼见证了澜沧的农业在科技赋能下,实现两次重大突破。每一次回望,我都感慨万千。
第一项突破,是冬季马铃薯种植带来的产业蝶变。曾经,这里马铃薯种植产量低、效益差,属于全省的“差等生”。然而,仅仅一年时间,在院士团队的科学精准指导下,这里的冬季马铃薯实现产量的跨越式突破。最高亩产居然达到4700公斤,平均亩产更是从2000公斤提升到3600公斤。足足1600公斤的增产,叩开了村民们致富的大门。
曾经无人问津的冬闲田,摇身一变成为致富田、幸福田。你看,云山村蒿枝坝一组组长刘扎丕,在马铃薯种植技术培训班学习一年后,靠着技术带来的稳定收入,开办了村里第一家农家乐。如今的他,家里已经购置汽车和大型农机,彻底告别过去靠天吃饭、捉襟见肘的苦日子,走上富裕之路。
第二项突破,是旱地优质稻“杂交水稻上山”技术的圆满成功。说实话,一开始听到朱院士要在旱地推广杂交水稻,我心中满是顾虑,因为我们做过无数次的试验,旱稻亩产最高也只能达到300公斤,想要突破500公斤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朱院士坚定地对我说:“你放心跟着我们干,一定能成。”
朱院士和他的团队真的做到了。技术推广第一年,第一次测产的亩产就高达692.5公斤。2024年,我依靠院士团队传授的核心技术,牵头打造1000亩旱地优质稻示范样板,最终实现平均亩产519公斤,顺利完成示范推广目标。这项技术带来的,不仅是粮食产量的跃升,更是种植理念的变化。
不仅仅是朱院士,过去十年,很多院士都把论文写在了澜沧广袤的田野上。这份扎根基层、无私奉献的敬业精神,让我们发自内心地敬重与感念。
作为一名扎根基层一辈子的农技人员,能亲身参与这场跨越千里的帮扶,见证乡亲们脱贫致富,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项目团队:本报记者 金振娅、陈海波 本报通讯员 张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