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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9年12月12日 星期四

    在博物馆里感悟战争与和平

    作者:谢朝 《光明日报》( 2019年12月12日 13版)

    纪念堂静穆安宁,“墓碑”的意象强化着“纪念”的主题。谢朝摄

    纪念馆外部 资料图片

        【深度解读】 

        博物馆是人类文明的记录者,而战争博物馆则是对人类战争历史深刻反思的有力见证。近日笔者在渥太华参观了加拿大战争博物馆。

        加拿大战争博物馆位于渥太华河南岸,与北面辽阔的魁北克一河相隔,与东面的国会山相距不到两公里。长约300余米的建筑随地势东西横向排开,混凝土结构由西向东逐渐隆起,好似战时的堡垒。一个巨大的镀铜“舰首”在东侧高昂而起,与远处的国会大厦遥相呼应。“舰首”上大小不一的开窗,在形式上丰富了建筑外表皮的节奏与肌理,在功能上则将自然光源引入内部的展览空间。这些开窗分别呈“点”形和“划”形,通过有序排列,以摩尔斯电码的形式拼出了——“我们唯恐忘却”——这一引人深思的警言。

        战争博物馆的建筑与景观设计高度融合。博物馆的大部分屋顶被厚厚的草坪所覆盖,形成占地16000平方米的加拿大最大的屋顶绿地。这片巨型草坪随着建筑主体自东向西逐渐“消隐”,形成一个倾斜的小山坡,由高到低与河畔自然景观无缝衔接。“小山坡”上丘壑起伏,间或穿插着三五条步行小径,好似战场上的道道“壕堑”或防御工事,从不同角度远远望去,博物馆在山坡、沟壑中若隐若现,具有很强的“战地堡垒”的视觉意象。

        博物馆的中央大厅联通着南北两个方向的出入口,但并没有通透敞亮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封闭”与“压抑”。与大厅宽阔的纵深尺度相比,天花板显得异常低矮,从高处直接压下,“压”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冷灰色的混凝土立面,有的平滑规整,像一面面墓碑,有的毛糙粗粝,像正在施工的工地或战壕。天花板两侧以大角度倾斜直线,构建出颇具解构意味的空间关系,显得冷酷且不稳定。些许“天光”从墙体间隙洒下,为幽闭肃穆的大厅增添了一丝温暖、希冀以及自由的气息。幽闭与宽阔、昏暗与明亮、压抑与希望、光滑与粗粝……强烈的矛盾与对比关系充斥着中央大厅,使之呈现出与室外之明媚喧嚣完全不同的幽暗静谧的气氛。在通往展厅的长长的路径中,大厅内这一压迫紧张的“战场”氛围被不断强化,观众们不由自主地沉静身心,心怀崇敬,神情肃穆。

        加拿大战争博物馆的永久陈列分为四个展厅:“古战场——加拿大早期战争史”“为了皇冠与国家——南非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火中锻造——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暴力和平——从冷战至今”。

        四个展厅呈扇形分布,参观路线长约2公里,内置数千件实物藏品、历史图片、战争艺术品、多媒体与音像制品,环境紧凑,内容丰富,信息密集。长时间的连续参观,很容易造成观众的过度疲劳与紧张,而处于交通节点位置的荣誉堂,是进出四个展厅的必经之路,每位参观者在一个主题参观完毕,都需回到这片公共区域后,才能开始下一个主题。由是,荣誉堂就像“休止符”,清晰明确地提示观众:一段历史已经过去,新的篇章即将展开;同时,其以曲线为主要元素的设计形态,温和而舒展,可使观众从展厅紧张激烈的战争氛围中暂时跳脱出来,舒缓身心。

        永久展厅外下一楼层,3200平方米的兵器库展出的是海军、陆军及空军的各种大型装备及武器,每件展品都有相应的展牌,清晰地介绍着它的名称、型号、主要性能、技术优势以及相关时代背景与历史事件。宽大的展厅被这些庞然大物挤得满满当当,它们或凌空而起或独处一隅,虽静默无声,却也能令人想见当年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这些飞机、坦克、装甲车、工程车、救护车、鱼雷、潜艇、导弹等,从一个侧面反映着人类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但令人叹喟的是,这些科技手段不是用来增加人民福祉而是化身为伤害人类文明进程的杀戮利器。

    细腻深刻的战争体验

        客观地介绍战争的历史过程以及相关军事知识,是一般战争博物馆的“标准配置”,加拿大战争博物馆也不例外。战争博物馆共展出展品13000余件,包括步枪、手枪、机关枪、大炮、子弹、手榴弹、鱼雷、炮弹等各种枪支弹药,不同型号的飞机、坦克、军车,不同时期的军装、制服、面具、医疗用具等后勤供给以及其他与战事有关的林林总总。除却这些常规内容外,博物馆采用了一系列独具匠心的展陈方式,将战场气氛、战争细节以及战争与人类命运的关系等内容表达得极为细腻深刻。其中,较具代表性的设计方法为:“场景再造”“见证历史”以及“凡人故事”。

        “场景再造”,是对展示对象所处历史时空的精准再现或高度复原,可使观众从视觉、听觉、触觉等多方面获得对历史事件的感受和体验,具体形式有等比例三维复原、基于二维背景的三维展开或瞬间场景模拟等。

        其中“等比例三维复原”是按原有空间尺度进行场景复制与细节再现,如第二展厅中以1∶1比例复制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以原木铺设的栈道踩上去吱吱作响,昏暗的灯光下可见两侧高高堆起的沙袋以及铁丝网,阵阵炮火声时远时近地在耳畔响起……再如第三展厅中加拿大军队在意大利与德军作战的场景:残垣断壁间,一个加拿大步兵(蜡像)手持冲锋枪潜伏在一个角落,而角落的另一侧,一个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蜡像)持枪以待;似乎双方都在等待着对方首先露出破绽,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观众游走在这样的场景中,战争紧张、残酷的气氛,扑面而来。

        “基于二维背景的三维展开”是采用二维三维结合的方式,即以历史图片为基础,进行部分立体形态的表现,这种方法可以丰富观众对图片资料的空间感受,但不能“走进”一个真实的立体空间,如展览中对二战背景下的街角咖啡店、潮湿寒冷的朝鲜战场等场景的表现,都是运用了这种手法。

        “瞬间场景模拟”是通过设计手段,将文物与事件发生的动态过程进行静态表现的一种方法,以使观者获得“感同身受”的观展体验,如第四展厅对恐怖袭击发生瞬间的表现:被袭汽车实物陈列在距观众十余米开外的区域,但爆炸“余痕”以汽车为中心点,一直蔓延到观众脚下以及身后更远的地方,观众们“身处”威力巨大的杀伤范围内,其中的危险与恐惧,不言自明。这三种形式,在立体、平面、半立体半平面之间,以虚实结合的方法营造出层次丰富的展陈效果,带给观众别样的感受。

        “见证历史”指历史过程中重要文物的陈列与全面展示。如标志着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式结束的《凡尔赛条约》、希特勒的黑色防弹奔驰车、“911恐怖袭击事件”中的一小块飞机残骸等等。这些文物是历史事件的“亲历者”,意义非凡且具有不可替代性,堪称“重量级”展品。

        “凡人故事”是对战争中具体人物或物品个性化经历的生动表达,他们的背后,除了战争、敌我和“正义”,更是父母儿女、兄弟姐妹、夫妻朋友之间的骨肉亲情……这是所有展品中最具血肉温度的部分,和冰冷残酷、充满杀气的军械武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展柜中有一套军装,军装旁边,是一只小小的泰迪熊。展牌上这样写道:“10岁的艾琳·罗杰斯把她的泰迪熊送给了她的父亲,希望能护佑他的安全。劳伦斯·罗杰斯去世后,士兵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泰迪熊。它和其他私人用品一起被归还给罗杰斯一家,包括这套备用的军装上衣及军帽。”在这简洁的“展品描述”之后还有一段小字:“这些纪念物,是这个家庭与再也见不到的丈夫和父亲间的宝贵纽带。”这套整洁的军装,是一个家庭与逝去亲人间的唯一联系,透过它仿佛能够看到那年轻的妻子和乖巧懂事的女儿,战争带走了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回家的只有这套军装和并未能护佑“他”平安归来的泰迪熊。

        此外还有一面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旗帜,上面绣着四片枫叶——标志着安大略省阿迪家族的四个儿子征战海外;旗帜的下方,是三方墓碑的照片——四个兄弟中,仅有一人生还……通过这些展品,观众得以知晓“大事件”中普通人的个体遭遇,深切感受战争给一个个普通家庭所带来的痛彻心扉的伤害。

        这些“非常规”的展陈方式,使观众得以看到宏观历史下的微观细节,这些细节,与利益输赢无关,更关乎人性与情感;与杀戮仇恨无关,更关乎苦难与反思。博物馆的其他展品如征兵海报、激励儿童战争意志的游戏棋盘、军用医疗器械等,也在从不同角度引领观者思考“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和平?谁创造了历史?”——这些需要全世界共同思考的问题,在展览的结尾处,以“大字标题”的形式罗列在观众面前。

    珍视和平的力量

        博物馆除四个展厅和兵器库外,还有一所“精神家园”——重生厅和纪念堂。重生厅在博物馆的最东侧,位于镀铜“舰首”的内部,狭长高耸,微微向北倾斜。两侧巨大的钢铁框架高高矗立,在充满力量的同时也显现出很强的“不稳定性”;正面的玻璃幕墙,以非常尖锐的角度向上刺出,与两边的钢铁框架形成一个在“挣扎”中向上升腾的空间,以极度夸张的形态表达了“重生”的主题。站在幕墙对面的台阶上,透过玻璃刚刚可以看到远处的和平塔——和平塔不仅仅是渥太华的标志性建筑,更是一座纪念为国捐躯的加拿大人的纪念碑。远在1.5公里之外的和平塔,被精准地纳为重生厅的视觉元素,人们从倾斜的脚手架间远眺和平塔,好似战争夹缝中看到的阳光和希望,这是对“重生”主题的再次引申与强化!重生厅内展出的,大都是雕塑,这些雕塑都有同一个主题——“希望”。“希望”,是对“重生”做出的最好的注解!

        尤为引人深思与回味的是,重生厅和纪念堂,分处博物馆的东侧与中部,中间隔着面积宽大的展览空间(四个展厅与荣誉堂),从博物馆内部观察,几乎感受不到二者在空间关系上有任何关联。但当我们将视野放得更开阔、更高远时可以发现,设计师居然将纪念堂、重生厅与和平塔放置在同一条直线之上!这条无形的直线,比有形的展览更加触动心灵,使人感受到历史的博大与人类的未知,给人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正如博物馆的设计者所说:“余下的问题是关于未来的,是关于那些尚未实现的希望的。”

        踏上博物馆的屋顶绿地,看成群野鸭啄食嬉戏于草丛花间,恬静美好。极目远眺,一面是自然壮丽的河流岛屿,一面是渥太华的天际线与议会大厦、和平塔,静卧于两者之间的战争博物馆,宁静平和、内敛谦逊,却饱含力量——这,是“和平”的力量!

        (作者:谢朝,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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