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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9年03月22日 星期五

    西沙群岛的春天

    作者:李元胜 《光明日报》( 2019年03月22日 13版)

        赵述岛港口 李元胜摄

        银毛树开花 李元胜摄

        石岛的仙人掌 李元胜摄

        烈日下的厚藤 李元胜摄

        打鱼归来的渔民在赵述岛的渔港整理当日的收获 新华社发

        西沙群岛没有我们熟悉的节奏分明的四季,仿佛一直都是夏季,但是仔细推敲,还是能找到季节的神秘律动。不那么显著的气温律动后面,隐藏着动植物明显的季节律动。

        勇敢而骄傲的植物拓荒者们在西沙群岛的春天里恣意生长,早早地绽放出迷人的花朵;辛勤的南海耕耘者们在椰林海风间挥洒着劳动的汗水,让西沙的春天变得更美。

    沿着《南海更路经》南下,前方无边无际

        凌晨,飞机从海口美兰机场起飞,一路南下,向着永兴岛的方向。我隔着舷窗往下看,云团错落地堆积着,层层叠叠,模糊不清。

        不一会儿,眼前一亮,原来我们已经从云团里飞出,上面是涂抹着朝霞的天空,下面是银质的大海——它仍然沉浸在深深的梦境中,只有表面反射着远方的晨光。我无意中往回看了看,意外发现云海的边缘和海岸线竟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原来,空中有着另一个云雾构成的海南岛,朝阳里,它边缘如火焰,中间如冰雪,美不胜收。

        飞机不等我慢慢欣赏这空中的奇观,它迅速向前,把我们带到了一望无涯的大海上。在飞机和大海之间,也有云团,但是细碎、分散,和刚才的云海比起来,不过是一些雪白的飞沫。在这个飞行高度上,看不到任何参照物,我们以每小时800公里以上的速度飞着,却又好似一动不动,前方无边无际。

        试想一下,如果我们是在一艘古老的帆船上,独自面对如此神秘、辽阔的大海,面对似乎永远无法靠近的远方,我们的心是该有多么茫然。数百年前,海南岛的渔民远赴南海诸岛,并无任何现代化的定位及导航系统,他们依赖的是祖先们口授的“更路传”或自己手抄的《南海更路经》,在那些用无数生命蹚出来的出海线路上终年往复,他们的心中镌刻着一份自己才清楚的海图,有南海诸岛甚至礁石、沙洲的位置,有每个时令的风向和海水的流向。当他们面对空旷的远方时,他们能读出丰富而具体的信息,看似枯燥的海面下,哪里有危险的暗礁,哪里有密集的鱼群。

        我的视线里,没有帆船,只有被海风塑造的碎云和茫茫海面。和人类的目标明确的前行不同,千万年来,还有另一些盲目的旅客,在这样的海面上依循命运的安排旅行着。它们是各种植物的果实,来自大陆或别的海岛,漂浮着到处漫游。咸咸的海水侵蚀着它们,只有一些特殊的有着保护层的果实能幸存。这些天涯浪子,一旦被冲上岛屿,就有可能成为岛屿上的移民。一想到马上就能和这些移民相聚几日,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欢喜。

        正胡思乱想着,飞机的高度已经下降了不少,有点像贴着海面在飞了,已看得到下面的船甚至成排的海浪了。突然,一块巨大的翡翠掠过眼底,是的,细长的半透明的翡翠。我看到的这一部分像纤纤玉指,边缘清晰,中间有着精美的脉络。这应该就是西沙群岛最北端的北礁了。渔民习惯叫它干豆,整体看确实像一枚豆角。早就听说北礁的礁盘巨大,露出水面的部分呈环形,外浅内深,暗礁密布,是渔民偏爱的丰饶之地,同时又是南赴西沙的危险水域,但没想到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飞过北礁,永兴岛已遥遥可见,在汪洋大海,一片耀眼的绿洲越来越近。

    春天:寻找物种深沉的季节律动

        时间是1月中旬,我国绝大部分地区都处在冬季中,永兴岛却阳光灿烂,一派春光。换上夏装后,我快步从宿舍走出来,走进有点腥味的海风中。

        西沙群岛没有我们熟悉的节奏分明的四季,夸张一点说,它只有一个季节,那就是夏季。但是仔细推敲,还是能找到季节的神秘律动的。

        出发前,详细查过西沙群岛十余年来的气候资料,发现它可以分成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雨季大致是5月至11月,余下的为旱季,毕竟处在海洋中央,这个旱季只是雨水少些,所以也被称为多雨季和少雨季。如果结合气温,还可以作出另一个划分,即把3月至10月作为夏天,而秋冬春这3个季节则被压缩在11月至次年2月这短短的4个月里。不那么显著的气温律动后面,隐藏着动植物明显的季节律动。

        绝大多数物种,在它们的漫长生命史中形成了自己的更为深沉的季节律动,并不因为迁徙到四季温暖的地方或者环境剧变就改变这个律动。它们遵守着古老的潮汐,按部就班地开花结果或交配繁殖。1月中旬,我身边的永兴岛绚丽如夏,实际上一年中的相对最低温刚过不久,温度即将渐次拉升,这不正是初春时节吗?

        一片金黄色的残叶,被风从灌木上撕下来,吹落到草丛里,它持续的颤栗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不像是落叶的颤栗啊——我好奇地走过去,啊啊,眼前的这片残叶,竟然是一只蝴蝶,这么快,我就在永兴岛上看到了第一只蝴蝶。它一袭旧衣,黑黄纹相间,腹部粗壮,是一只成功越冬的散纹盛蛱蝶的雌蝶。它不会直接和海风对抗,而是顺其势,吹到哪里就在哪里休息,等待在风的间隙里飞起。

        它最困难的时刻过去了,眼下要做的,是找到荨麻科的苎麻或大叶苎麻的嫩叶,再产出一堆浅黄色的蝶卵,开始又一波美丽的轮回。看来,永兴岛上必有荨麻科植物啊,而我查过的文献里岛上并无记录。我选择相信蝴蝶,因为植物学家的考察总有遗漏,而蝶类对特定的寄主植物则是性命相托,不可更改。散纹盛蛱蝶的飞行能力也有限,不可能飞越大海而来。

        比起蛱蝶来,斑蝶的飞行能力才是超强,也只有斑蝶方可飞越沧海。得知能有机会去西沙群岛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有机会看到斑蝶群,因为西沙群岛正是南下的迁飞斑蝶很好的避难地或中转站。

        海风仍在劲吹,我的头发吹得在眼前晃来晃去。散纹盛蛱蝶不敢高飞,但它倒也不耽误,飞到一朵黄花上吮吸起花蜜来。黄花是南美蟛蜞菊,外来植物。2008年,植物学家在永兴岛首次记录到这个物种,如今已星星点点开遍全岛。类似于南美蟛蜞菊的岛外植物,有可能是伴随着人类活动被无意中带入的。作为成功的移民,它们也兴高采烈地加入到早春的合奏中。当然,它并非没有天敌,我在蹲下来拍摄花朵时,发现了好几只负蝗,长得很肥,生长旺盛的南美蟛蜞菊给它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的食物。

        远处的一棵饱经沧桑、形态优美的大树引起了我的注意,远远看着,它有点像菩提树呢。看清树干后,又觉得不像了。菩提树和榕属的其他树木一样,树干很会保持水分,树皮不会出现这么多的纵向裂纹。走近了,发现这棵树上还寄生着别的树,它们的树叶在空中互相交叉,各有各的繁茂。当然,两种树叶区别很大,寄生的树树叶嫩绿,而它的叶子则新旧都有。我低头在地上寻找落叶,运气很好,除了找到两片带着破孔的叶片外,还找到一枝枯果的树枝,枯果闻起来略有甜香。后来查资料才知道,这可是很难见到的珍稀树种,我国仅在海南有分布的仙枝花。它花期夏季,花开出来像一组又一组热烈的橙色喇叭。仙枝花还有一个名字,叫橙花破布木,不太好听,但把花的颜色、破布般的老树叶表达得很是准确。

        正准备继续蹓跶,却没时间了,同伴招呼我一起乘车,要集体去石岛啦。

    石岛:那些勇敢而骄傲的拓荒者

        石岛位于永兴岛的东北,由裸露的珊瑚岩构成,以前是通过礁盘与永兴岛相连,像是从永兴岛放出去的一个风筝,扯着它的线在海浪里时有时无。如今,已有公路划破海面,直达石岛,观光车载着我们过去,十分方便。

        石岛是西沙群岛的最高处,被海风和海水昼夜侵蚀,又在地壳运动中缓慢抬高,如此饱经风霜,让它的崖体显得格外沧桑。设在这里的中国主权碑,更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地标,我在电视上不止一次看到海军官兵在这里庄严宣誓,背景里的白云大海很美,给人无穷联想。

        站在石岛最高处,几乎可以360度观海,宽阔的视角使这里成为极佳的景点:西边海水颜色浅,成排的海浪拍打着长滩;右边海水颜色深,是望不到边的幽蓝。有时鸥鸟掠过,有时万里无云。站在这里,虽然风大,人却可以变得沉静。难怪岛上的人总爱带客人来这里。乍交之欢,不如久处不厌。这是一个来得越多、站得越久,就越能体会到大海的深邃和丰富的地方。

        对于植物来说,这是一个极难生存的地方,只有石缝可供扎根,随时还有可能被狂风拔起。然而,就在寸草不生、连砂石也无法停留的崖边,却有一簇簇绿色植物长势旺盛,看上去几分骄傲,几分逍遥。

        我迎着风,在一簇灌木的旁边蹲了下来,只见树叶排列得很是讲究,就像旋梯一样盘旋而上,直达茎干的顶端,这样的绿色登天梯,还真是少见。我摸了摸叶片,油亮光滑,就像打了一层蜡,虽然是阔叶,有了这个保护层,水的蒸发量就小多了。继续翻看,就在树叶的怀抱里,找到了腋生的花序,上面还有两朵白色的小花。我觉得把花这样藏在密密的叶丛中,也是有缘故的,试想一下,如果花朵开在树梢,伸出在空中,授粉的昆虫估计还没飞拢就被海岸的大风吹走啦。白色的花细看也很有趣,只开半朵,五片花瓣集中在下面,像是展开的带着皱褶的白裙,雅致极了。

        好熟悉的花啊。我突然想起,曾在三亚的海边多次拍到它,还查到过它的名字,草海桐。没想到,它在这狂风不止的山崖边,活得如此勇敢无畏。

        距草海桐群落20米外,略有积土,生长的植物就很多了。长势最好的是仙人掌。原产美洲的仙人掌属物种是最能耐旱的植物,如今全球可见。我国最常见的有两种:仙人掌和梨果仙人掌。石岛上的是仙人掌属的属代表仙人掌,后来我在永兴岛各处看见的也是这个种。

        和我们在西南山地看到的长得高高的梨果仙人掌不一样,仙人掌在海滩边为抵抗海风,长得密集、拥挤,就像一群浑身带刺的汉子手挽着手站在一起,花朵像一些黄色的碗,硕大、鲜艳。为什么同样需要授粉的花,仙人掌可以在空中,草海桐却只能藏在叶子下面?原因就在于,仙人掌的排列成碗状的花瓣,中间可以避风,蜜蜂只要能奋力飞进去,就可以在无风的小环境里很舒服地采蜜。

        在偏碱性的海滩上,仙人掌是植物中的拓荒者,它们发达的根系除了帮助自己站稳,还能分泌出酸性物质,经年累月之后,就能创造出也能让其他植物生长的小环境。

        还有一种草本植物,虽然不像仙人掌这样抢眼,但也是海边盐碱地的拓荒者,它就是厚藤。仙人掌的黄花,在半人高的空中开放,而厚藤的紫色喇叭花,却贴着地面悄悄地开着,如果你不俯身向下,有时都看不见。或者,远看以为是遍布全国的打碗碗花,径直走开,那可就错过了。

        厚藤的叶子互生,形状酷似马鞍,所以又叫马鞍藤。我总结了一下,厚藤有三个生存绝技:一是叶子身披革质,避免水分蒸发,这倒是和草海桐策略相同;二是贴地茎节均可生根发芽,抗风能力超强,繁殖能力也超强;三是根须入土极深,这样在缺水的地方就更有机会获得补充。

        正是草海桐、仙人掌、厚藤这样的拓荒者,率领着绿植群落在石岛上安营扎寨,让它沧桑却不荒凉。

        在拓荒者们的身后,也有一些值得品鉴的植物,我在石岛上随意寻找,就找到了20多种植物,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番杏科的海马齿。番杏科很多种类都属于多肉植物,备受多肉爱好者的关注。不过,中国的原生番杏科种类极少,属于多肉植物的,恐怕也只有海马齿了。可想而知,我在野外相逢这样的孤品有多惊喜。它肉肉的被阳光晒得通红的叶子,地毯一样铺满了很多角落,也只有石岛才有这样的奢侈。这样的多肉植物,在城市里,可是小心地摆在窗台上供着的。

    永兴岛:椰树林是中华儿女耕耘南海的见证

        永兴岛上最繁华的街道是北京路,三沙市政府、中国最南端的邮局、咖啡馆以及很多重要机构都在这条路上。北京路两边,全是高大的椰子树。椰子树是海南的标志性树种,在永兴岛上更是,视线所及,几乎都能看到椰子树优美的身影。资料上查到,永兴岛百年以上的椰子树多达千棵,这些自带仙气的大树赋予了永兴岛特别的风韵。

        在植物中,椰子树是视海洋为坦途的卓越旅行家,它是著名的海漂植物。椰子拥有厚厚的壳,又能漂浮在水面上,因而随着潮涨潮落,任由海流带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有合适的地方,它们无须深埋就能发芽。硕大的椰子里,厚实的果实和椰汁只供养一个胚胎,发芽后一年多就可长到一人高,5年后就可以结果。

        按说,北边的海南岛本岛都有原生椰树,西沙诸岛礁也应有。但根据多数史料,西沙群岛的椰树却是由海南渔民种下的。为什么西沙群岛几乎没有原生椰树,我觉得很可能与洋流的线路有关。椰树源于亚洲东南部和印尼,被潮水带到海洋中的椰子,借助夏季的西南季风,搭乘南海的西南至西北方向的洋流,摇摇晃晃,千里北上,最终被带到海南岛的文昌一带靠岸,使海南岛的东海岸成为原生椰林最多的地方。从椰子主要登陆点,倒推它们的旅行线路,应该是阴差阳错地和西沙群岛擦肩而过了。

        早开发南海的海南渔民,以琼海、文昌渔民居多,那里的民众视椰树为家的标志,屋前屋后,必种椰树,椰汁可饮,椰肉可食,椰树下还可以乘凉。当他们以南海为家后,种植椰树是必然的,何况,是那么容易。可以把已发芽的椰树苗带来种,也可以把成熟的椰子直接从船上搬下来,寻找相对潮湿的地方种下。

        关于西沙群岛椰树的记录,甚至在国外文献里也有提到,比如1868年,英国海军部海图局编制的《中国海指南》载:“林康岛(东岛)之中央一椰树甚大,并有一井,乃琼州渔人所掘,以滤咸水者。”此岛即现在的琛航岛,这样算下来,琛航岛上的那棵高大的椰树,早就百年有余了。

        西沙群岛上的椰树,不仅是近代我国渔民耕耘南海的见证,还是几十年来我国军民保家卫国的见证。

        20世纪80年代时,驻守永兴岛的官兵开始大规模种植椰树,其原因秘而不宣,后来解密后,大家才知道,是战备的需要,紧急情况下,生长良好的鲜椰子可以作为葡萄糖水用。刚开始,种植并不顺利,种下的椰子树活不上两年。后来还是部队政委请来专家进行调查,才找到了原因,部队种植的椰子树都是两年生的椰苗,它们处在母果营养耗尽、根须还未养成的困难阶段,难以适应岛上土壤稀薄、旱季水少的环境。于是改用刚发芽的小椰苗种植,成活率终于达到八成以上。此后十年间,仅永兴岛就种下了上千株椰树。

        烈日下,我们来到将军林的华美浓荫下散步,抚今追昔,无限感慨,这些参天椰树是来西沙视察和看望驻岛官兵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共和国将军等人陆续种下的,总数有200多棵。将军林始于1982年,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的杨得志上将种下了第一棵,从此,椰树越种越多,成为“爱国爱岛,乐守天涯”的西沙精神的象征。无处不在的椰树林,使永兴岛成为汪洋大海中的绿洲。

        有了椰树林的庇护,岛上的其他高大植物躲过台风的机率也大大增加。黄昏,我在岛上散步,在环岛沙堤内相对低的地方,看到白避霜花枝虬劲,叶嫩绿,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抗风桐。在渔村附近,发现了海滨木巴戟,这是一种很有趣的植物。它是头状花序,小白花在菠萝形的头上一朵朵次第开放,自下而上。最近几年,海滨木巴戟名声大噪,因为它的果实又名诺丽,被发现对人有各种益处,有成为“网红果”的势头。永兴岛也是很赶得上潮流的,毕竟适合海滨木巴戟生长的地方不多,我看到岛上已种植了成片的小苗。

    赵述岛:中国最早的春天

        第二天清晨,海上气候正常,我们有了登赵述岛的机会。赵述岛位于永兴岛北部,是美丽的七连屿的第三大海岛,因纪念明朝赵述出使三佛齐(已经消失的东南亚古国)而得名。

        到了港口才知道,往来赵述岛还得乘冲锋舟才行。看来,地处礁盘之上的赵述岛尚无深水港,除了小渔船,就只有冲锋舟能靠岸了。冲锋舟的坐法也特别,只有两列软垫,供乘客骑坐。开出港后,冲锋舟乘风破浪,有时甚至是在海浪中跳跃着前行,耳边是风,脸上是溅上来的浪花,颇有点骑龙出行的感觉。

        不久,赵述岛就在眼前了,我们上岸回首眺望大海,只见风平浪静,原来我们所经历的远远称不上风浪。

        我们在岛上漫步,小径干净,植物繁茂,渔村也收拾得很整齐。据介绍,岛上以前条件极差,长住或季节性居住的渔民,除了随船带来的补给,饮用水都要靠天上的雨水。现在岛上已有了海水淡化设备,用过的淡水还可以用来种蔬菜,生活条件和环境都大为改善。在小径旁的草地上,我发现了一些开花的草本植物:假马鞭的紫色花朵开在光秃秃的茎梢上,有点像缩小了的十万错;黄花稔竟然已到盛花期,一棵上面就有20多朵灿灿黄花;一株美冠兰从泥土中蹿上来,无叶,却开出好几朵新花。再一想,好像它们的花期都和其他地方区别很大。

        看过渔村后,我们来到了采螺人作业的地方观光。站在护堤上,我看到的海景太美了:这里海水浅得只齐人腰,采螺人拖着他的船,在珊瑚礁上移动着,就像在一幅湖蓝色的油画里缓缓而行,他的上方浮动着几朵白云,云的影子不时滑过他的身旁,而在他和白云之间,是神秘莫测的深海……

        当然,我们看到的绝美,于他是辛苦的工作,著名的美味红口螺就是这样一枚一枚很艰难地从水下收集上来的。

        我看得简直无法移动脚步,想在这里继续发呆。带我们观光的工作人员说马上要带我们去看岛上的原生树林,我这才紧走几步,和大家一起离开。

        我们走到海岛的另一边,来到一个人工搭建的高台上眺望,身边果然是望不到边的树林。仔细看,这树林有三个层次:靠近海一边是一排高大的椰树,它们的羽状巨叶几乎遮住了大海;椰树之内,是清一色的草海桐,这连成了片的草海桐,原来排斥性还挺强的,其他树木无法再在它们中间容身;草海桐林之外,就比较丰富了,有七八种乔木灌木一直向岛内蔓延开去。

        走出草海桐林,从小径进入沙滩,这一边的海又是一番风景,天空万里无云,海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只有海浪在沙滩上卷起很小的花边。我们踏着花边一会儿走到沙滩上,一会儿走过一堆礁石,一会儿又走回树丛里。在赵述岛所看到的海,是我看到的最美的海了,难怪人们说西沙归来不看海。

        这时,我发现走在前面的人,好几个拿着手机,拍着灌木上的花。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簇银毛树。此树非常奇特,叶片上披满银丝一样的柔毛,看上去毛茸茸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银毛树的花,如此密集地开在树的顶端,花朵花蕾和果实拥挤在一起,精致而又热情。叶片们像摊开的手掌,层层簇拥着花序。资料上说银毛树是4月开花,而赵述岛的却提前到1月中旬就开了,西沙群岛的春天来得真是早啊!

        (作者:李元胜,系诗人、生态摄影家,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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