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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9年02月11日 星期一

    秉千年史诗风骨 继万里诗国绝学

    ——西北民族大学三代学者倾力研究64年抢救整理英雄史诗《格萨尔》

    作者:本报记者 彭景晖 宋喜群 《光明日报》( 2019年02月11日 01版)

        1998年,病床前,阳光轻抚王沂暖的银发,站在一旁的学生王兴先屏声静气。

        “我走了,你要把《格萨尔》做下去……”91岁的王沂暖拉着王兴先的手,留下最后一句遗嘱。这个场景,王兴先多次向他的学生王国明讲述过。

        12年后,同样洁白的病房,同样柔和的阳光洒在同样的银发上。这次躺在病床上的是75岁的王兴先,站在一旁的是王国明。

        “这些年,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无数次想起年轻时和王沂暖老师一起去西藏、青海采风的日子。路很长,格桑花啊从脚下开到天边,我们走坏了鞋也舍不得扔,把它们挂在脖子上,光着脚、哼着《格萨尔》的句子继续走。说唱艺人住得远啊,远得就像撒在天边的格桑花……”病卧已久的王兴先,用平静的声音诉说着最初的梦想。

        王国明回忆,那天老师王兴先就像个孩子,突然有了精神,眼睛特别亮。“老师会好转吗?”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是——“我真的要去找我的老师了。”

        王沂暖,王兴先,西北民族大学《格萨尔》科研团队第一代和第二代学者的领军人,怀着同样的遗憾、同样的期望告别世界。

        弥留之际那珍贵的时间里,王兴先交代有关《格萨尔》的“后事”用了半个小时。老师的声音微弱又断断续续,有很多话已经听不清了,但其中一段话,王国明至今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国明,你主攻土族《格萨尔》,曼秀·仁青道吉主攻藏族《格萨尔》,你们要把重担挑起来,团结其他民族《格萨尔》的学者,把《格萨尔》做下去。它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宝,也是世界的宝……”

        这只是漫长科研之旅的两个片段。

        64年采集梳理,22载编纂打磨,三代学者接续努力,学者的故事如同他们所研究的史诗,汇成中国学人的奋斗历史。

    迎来新希望

        雪岭叠嶂,云霞舒卷,骏马嘶鸣。

        苍穹下,帐篷中,当吟唱声响起,英雄格萨尔王策马扬鞭翩然缥缈而至,将人们带回万物生长之初、先民开拓之时。千年古韵诉说着高原的庄严、生活的质朴、爱与正义、光明与希望,在一代代说唱艺人的心口相传中汇聚成江河,穿越历史留存至今。

        被国际学术界誉为“东方的荷马史诗”的《格萨尔》,今天仍然震撼着世界,吸引着各国学者探美寻真。它是世界范围内迄今为止发现的最长的活形态史诗,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是雪域高原赋予人类珍贵的精神馈赠。

        但是,由于传播范围广,流传时间长,说唱艺人的艺术加工形式不一,翻译者、记录者的文化水平和语言使用存在差异,长期以来,《格萨尔》版本众多而混杂,内容混乱甚至出现矛盾。这部文学巨著的全貌始终若隐若现,世人难以一睹其真切容颜。更为严峻的是,掌握传统《格萨尔》版本的说唱艺人越来越少,用于传承和研究的经典资源越来越稀缺。

        西北民族大学《格萨尔》科研团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挺进很多学者望而却步的学术难关。2018年11月,集大成的3卷30册学术著作《格萨尔文库》(简称《文库》)付梓,科研团队的抢救性挖掘整理工作取得了重大阶段性成果,传统《格萨尔》的传承与研究迎来新希望,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再放光彩。

    无悔的信念

        经年累月地搜集、精选、翻译、注疏、校对、完善,才换来眼前的书卷。64年前,“格学泰斗”王沂暖、《文库》开创者王兴先埋首于基础研究之时,宁梅、王国明、曼秀·仁青道吉等科研团队第三代成员还未出生,如今,老一辈开创者相继故去,他们的头发也已斑白。

        用功利的眼光看,《格萨尔》科研项目似乎很不“划算”。耗时长、进度慢、结项之日遥遥无期。对于西北民族大学几任校领导班子来说,自己的任期内看不到项目完成,甚至不一定看到阶段性成果。然而,历任校领导无不鼎力支持。

        年过七旬的原校长马麒麟回忆说,选择有远见的科研目标,走艰难而扎实的学术道路,这样的眼界和学风在建校时就已经埋下根脉。

        西北民族大学是共和国民族院校的“长子”,是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直属6所高校之一。据学校党委书记邓光玉介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学校的奠基人——彭德怀、习仲勋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已开始着手筹办工作。

        1950年8月,西北民族学院(西北民族大学前身)正式成立。在1951年8月20日补行的开学典礼上,时任中共西北局书记的习仲勋对学校的办学方针、目标任务作出重要指示。记者在参观校史展览时看到,习仲勋同志1990年5月的题词“加强民族团结发展少数民族教育”,被悬挂在最为醒目的位置。

        在这天高地阔的西北高原上,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和早期学者的民族精神与教研理念融为一体,滋养和灌溉着他们亲手种下的幼苗。60多年来,这所西部高校在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的指导下,克服资金相对不足、人才短缺的困难,给予了《格萨尔》科研团队力所能及的最大支持,支持他们在学术道路上跋山涉水。

        年复一年,沉浸于课题的宁梅、王国明、曼秀·仁青道吉等学者,浑然忘记了身外的世界。抬眼望时,他们才发现一批批比自己年轻的学者已然晋升教授、博导,而自己还在书山卷海的史诗资料中上下求索,在似近实远的目标下砥志研思。

        王国明甚至因把过多时间耗在整理《格萨尔》录音资料上,2010年年终考核分数很低。

        “这个项目能算入每年的业绩考核吗?”记者问道。

        “不能。”几位学者同时摇头,“基础研究难以量化,只能等到《文库》出版、科研项目结项时才能算业绩。”

        “你们为此感到压力和焦虑了吗?”记者探寻地问。

        曼秀·仁青道吉沉默半晌,目光变得复杂而凝重。

        天平的这一头,职称、收入、荣誉,哪一个砝码不沉甸甸?这是自己安身立命的重量。而另一头,是厚厚的资料、史诗的迷雾、无尽的远方,“史诗的重量压倒一切”。

        “甘心寂寞书千卷。”曼秀·仁青道吉只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

        团队中,汉族、藏族、蒙古族、土族等各个民族的学者精诚协作,忘我地研究整理多民族传承的《格萨尔》。“这是团结的中华民族探寻祖先精神世界、追求自身文化之源的真实写照。”西北民族大学校长赵德安不止一次流下热泪,他知道为了完成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将付出比经费更为昂贵的代价——学者们的青春和整个人生。

    激情浪漫的岁月

        如果将64年间三代学人不断“开枝散叶”的人物关系画成图,王兴先位于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

        1975年,39岁的王兴先提着装满《格萨尔》资料的木箱,来到西北民族学院报到。此时的他已在西藏阿里工作12年,拥有较为扎实的《格萨尔》功底。王兴先的遗孀、原西北民族学院物理系副教授张万英回忆说,藏区工作12年,王兴先只回家探亲过3次。他的青春岁月流连徜徉在史诗中,不是坐在书桌前,就是走在寻找说唱艺人的路上。

        《格萨尔》叙述的是英雄格萨尔王的故事。卷帙浩繁的史诗,一个细节里就有天地万物,一个小故事就是一段传奇。

        时隔40多年,张万英还能轻轻吟唱当年丈夫给她唱过的片段:

        珠牡你右转好像风摆柳/

        你左转好似彩虹飘/

        你后退一步价值百紫骡/

        好像天上的仙女在舞蹈

        这段史诗中翻译过来的诗句,描绘的是格萨尔王的妻子珠牡,语言之美堪比曹植《洛神赋》。说唱艺人一唱而过的短短几句诗,蕴藏着格萨尔时代部落社会的密码:牧业为主的经济和物物交换的交易方式深刻影响生活,甚至对人的评价,也用牛马羊等实物来衡量。

        “那时候生活物资比较匮乏,人们就用史诗的语言赠予对方,一起在精神世界里感受远古部落的生产生活,与角如(格萨尔王的名字)一起赛马,一起拯救母亲、拯救万物生灵。”老人深情地向记者讲述着什么是“活的史诗”,讲述着那个火热年代的浪漫与激情。

        在西北民族学院,王兴先遇到了被学术界誉为“格学泰斗”的王沂暖教授,成为王沂暖的助手。王沂暖和著名藏学家才旦夏茸、贡却才旦、余希贤等一批早期《格萨尔》学者,自1954年就开始研究《格萨尔》,一路筚路蓝缕。

        《格萨尔》是一部具有多方面认识价值和研究价值的大百科全书,融会了我国古代藏族、蒙古族、土族、裕固族、纳西族、普米族、白族等民族的道德观念、价值信仰和风俗习惯,全面记录和反映相关民族的心灵史、文化史和古代关系史。

        史诗语言类别众多、版本内容复杂,研究工作面临重重困难。在学校内,学者们甘坐冷板凳,精心研究;走出校门,学者们寻找《格萨尔》说唱艺人,奋力搜集史诗资料。

        1986年,王兴先在甘肃武威天祝藏族自治县找到了土族《格萨尔》传承人王永福,大为震惊。

        土族《格萨尔》!这个发现如考古发现活化石一般!

        20世纪50年代,德国学者多米尼克·施罗德在中国发现土族《格萨尔》,但学界对此一直持疑。传承人在哪里?很多学者在寻找路上无功而返。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王兴先惊叹于这种使用韵散结合形式的说唱:土族《格萨尔》用藏语唱、土族语叙说,而且解释唱词时,加述了具有民族文化特质的新内容,具有不同于藏族《格萨尔》的韵味。

        抢救!用尽一切力量抢救!

        之后的几年里,王兴先常常往返于兰州与天祝两地,与王永福老人的儿子、他后来的得意门生王国明一起,录制整理王永福老人说唱的史诗。

        王永福后来被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格萨(斯)尔代表性传承人。他去世后,科研团队再也没有找到土族《格萨尔》传承人,抢救性录制的800小时的录音,成为最珍贵的资料。

        令人欣慰的是,一项细致全面、将轰动学术界的成果已开始酝酿。

    不停歇的攻关

        王兴先作了一个决定——开启史诗全面整理编纂工作,让英雄史诗以科学的结构排序、规范的语言使用、统一的故事主线、不同民族的版本出现在中国和全世界听众读者面前。

        1996年,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格萨尔文库》实施,它继承了上一辈学人的研究成果,又开启了新一代学人22年的科研之旅。

        科研团队沿着严谨的路线前进,他们从谚语入手,熟悉史诗材料,进而对藏族史诗中反映的战争、人物、世系、民俗等进行具体的个案研究。

        “镶嵌在史诗中的谚语,就像一颗颗明珠,丰富多彩,藏着破解史诗智慧的钥匙,能为整体把握史诗铺路搭桥。”曼秀·仁青道吉介绍,比如“汉地货物运卫地,为把汉藏联络起”,真实记录和反映着古代中国各民族间的经济文化交流及融洽的关系。

        “在此基础上,他们拓宽视野,把研究的触角延伸至诸多民族,对几个民族流传的史诗进行比较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杨恩洪介绍,这使人们看到了文化在各民族长期共生共荣的历史舞台上相互交融,形成亲密、不可分离的中华民族各成员之间的关系史。

        藏族《格萨尔》开始编纂,蒙古族《格斯尔》开始编纂,土族的、裕固族的……一个接一个,流传于我国多民族的传统《格萨尔》得到分别整理、分别研究,《文库》的基础不断坚实。

        攻关,不停歇的攻关。

        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据呈现在众人面前,“流传于中华民族的史诗《格萨尔》,无论藏族《格萨尔》,还是蒙古族《格斯尔》及其他民族《格萨尔》,都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观点深入人心。

        2010年,在王兴先去世那一年,他的两名弟子王国明、曼秀·仁青道吉双双获得《格萨尔》研究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文库》编纂团队开始了最后的冲刺。他们始终遵循前辈的理念和原则,尊重并提供国内外学术成果的注释和版本说明,为进一步的学术研究和史诗衍生出的文艺作品提供有价值的文献资料。他们用学人特有的精神追求和不停歇的脚步,告慰着已逝的恩师。

        2014年,在法国召开的国际格萨(斯)尔学术研讨会上,代表中国的4名学者杨恩洪、角巴东主、诺布旺丹和王国明先后发表主题报告,将说唱艺人研究、抢救搜集状况和最新研究进展逐一讲解。中国学者能讲,也能适当说唱,《格萨尔》史诗的魅力在大会上大放异彩。

        话题未结束,而规定时间到了。许多外国专家站起来,要求组委会多给时间,让中国学者把精彩的报告作完。

    千年的积淀

        一个民族的记忆里,蕴藏着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对生活本质的探索、对价值的追寻。全国《格萨(斯)尔》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诺布旺丹说,我们的学者具有中国气质、世界眼光、人类胸怀,来自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积淀。

        世界绝无,人间仅有,说来舌粲莲花/

        似空中虹彩,天外奇霞/

        难尽天边才艺,何须借铁板铜牙/

        只面对云山雪岭,传唱千家/

        …………

        舒望眼,泱泱万里,诗国中华!

        这首歌颂《格萨尔》的词由王沂暖所作,是学校格萨尔研究中心研究生的必背篇目。如今,2016级历史文献学(格萨尔学)的90后学生扎西当周、桑德多杰仍能从中感受到老学人身上秉持的浪漫主义气质,体会到先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担当。

        “在8000多个教书育人的白天、8000多个潜心研究的夜晚,《文库》编纂者的精神无数次回到远古时代,与格萨尔王对话,与古代藏族人民对话,与世界第三极的雪域高原对话,深刻地体会和享受史诗带给世人的文化馈赠。”宁梅这样描述着22年来大家在科研苦旅中收获的快乐。

        知道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我们苦心追寻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正是探寻启迪当代人生存与发展的精神元素。”《文库》第二卷主编董晓荣说,“无论如何,不能让祖先留下的宝贵财富在我们这一代流失。”

        在《文库》编纂工作结束、准备付梓印刷时,科研团队开始整理书本扉页的编纂委员会名单。

        这份名单上,许多人的名字都加了方框,凝重肃穆,几乎每行都有。几十年间,有太多学者或年事已高,或积劳成疾相继离世。

        “他们的生命已经熔铸在这些文字中。”

        约2500万字的《文库》,字里行间凝结着前辈们的心血和智慧,记录着他们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热爱过的人生。团队最终决定,把这些沉重的方框抹掉。

        (本报记者 彭景晖 宋喜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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