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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8年08月10日 星期五

    夏桑

    作者:周晓枫 《光明日报》( 2018年08月10日 15版)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夏津,名字清凉,似乎有通透的绿意和低处吹来的风。一进入此地,真的是翠色满目。

        先是棉田。看不到棉桃,只有层叠掩映的茎叶。棉花,夏津的方言称之为“娘花”,这里渗透着感恩。如果说云层是天堂的瓦砾,那么我们想象亚洲棉的采摘季,想象那些劳作在田间的手,如何收拢雪白而袖珍的团絮……这就是棉农的云朵和天堂。棉布不闪光,却熨帖温暖,像是日常的幸福。

        除了田,绿意还来自树木。这里的生态旅游区,被称为北方落叶果木博物馆,梨、枣、杏、桃、山楂、李、杮等形成混交林。在果树下走过,枝条低垂,叶片经常抚触行人的额头。在这座深绿的宫殿里,累累垂垂,到处是挂满礼物的魔法之树。

        杂果缤纷,以桑椹为最,山东夏津被命名为“中国椹果之乡”。一般都说“桑葚”,到了此地,叫“椹果”,不是草字头,改木字旁了。难怪不同,自有道理。夏津的桑林繁茂,且其中2万余株为百年以上的古树。生长于黄河故道的古桑,郁郁苍苍,耐旱耐瘠:沙质地表之上,是巨大的冠幅;地表之下,是缠接的根系。无尽的桑园,这来自古老的馈赠太丰厚——无论我走了多远,都像是刚刚进入树林。

        童年因为养蚕,我觉得桑叶特别珍贵。蚕的食量很大,永远喂不饱,它的口器缝纫机似的沿着桑叶不停错动……隔着用于喂养的药盒,我听到那种咀嚼的“沙沙”声,既安慰又焦虑。我需要跑到离家很远的法院宿舍,才能为它们收集口粮。那棵桑树不算高大,可我的身高能够触及的嫩桑叶,早被同样热衷养蚕的小朋友摘取了,我必须借助外墙,爬到高处才能有所收获。偶尔因为作业多,口粮储备不足,打开药盒盖,就看到饥饿的蚕宝宝,看到它们额头上早衰的抬头纹,以及它们困惑又焦虑但几乎是僵硬的表情。如果我不能解决它们发愁的肠胃,它们就没有制造茧丝的能力和长出翅膀的未来。

        我还记得有一天,邻居家同龄的三胖敲门,他递过一个塑料口袋,装满救命的新鲜桑叶——那个瞬间的意外和感动,几乎让我对自己许下沉默的誓言:长大以后,我要嫁给他。那时的誓言成了戏言,儿时的玩伴早已天各一方、杳无音信;我也早已忘记对桑叶的渴望与珍视,也几乎忘记了我的养蚕经历。

        夏津桑树多,但这里的人们不养蚕。没想到在四十年后的夏津,我真正体验到蚕虫的生活,体会到桑叶的滋味。一般人会以为桑叶涩苦,多粗纤维——不对。夏津的菜谱上,以桑叶和椹果为食材。经过炸制的桑叶很好吃,味道柔和,没有侵略性,咀嚼起来唇齿清香。

        这种植物,真是奇异。养蚕可以制造丝绸,连叶带果都可以食用——桑,可衣可食,可茶可酒。椹果既是水果又是药材,其实桑树的果、叶、枝、根、菌,均可入药。桑叶清瘟解毒,适合与菊花配伍。我不喝酒,无法品评当地的椹果酒,但我喜欢桑菊茶,一饮再饮,清凉入心。

        椹果倒吃了不少。不仅有玛瑙色的,有稠浓的紫黑色,还有许多白色的品种。浅白浅绿浅粉的,颜色不好看,长得像北京话里的“杨喇子”——像肉质幼虫的果实,我最初是抵触的,但没想到那么清甜,比紫晶色的好吃。何况,白桑椹还另有妙用。吃紫桑椹容易沾染颜色,衣服和手指,都会留下难以洗掉的污迹。神奇的是,假设吃了紫桑椹,再吃白桑椹,染黑的印迹就被中和了,变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这美妙的化学,简直像是暗喻——你可以理解为,罪恶加上慈善就状若无痕;也可以理解为,再卑怯的邪念也能被最纯净的良心所改变和纠正。

        当地有“撑包晃椹”之说:数人撑开布帐,被晃动的桑树降下甜蜜而急骤的果实雨。但对我来说,它是一种必须现场采摘甚至必须亲手采摘的果实。椹果不易储存,过夜就酸,八小时之内食用为宜。椹果抗拒运输,它只是要回报养育者,回报有缘的路人,这似乎就够了,它不讨好远方的陌生客。

        这是2018年的6月9日,微雨。雨水从树叶和零星点缀的果实之间,落下来,打在我仰望的脸上。和着雨水,我品尝被洗净的桑椹和甜蜜的露滴……果粒袖珍,喜悦,却美而盛大。桑椹芬芳,在树上却不招苍蝇,因为桑叶能起到驱虫之效。所以,椹果甜而干净。据说,连鱼都迷恋这样的美味,当池塘边的树结果,只要桑下撒网,就能把贪嘴的鱼群一网打尽。

        6月9日,恰逢文化和自然遗产日,这天的主题是文化遗产的传播与传承。当我采摘并享用古桑的椹果,我就觉得,自己活得和那些古人别无二致。桑,是《诗经》里提到最多的那种树木;千百年后,“桑梓”还是代表故乡,“鸠食桑葚”还是比喻醉饮绝望的爱情。传统文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延续到我们的生活之中……

        古桑庄重而从容,它经过多少兵荒马乱,炭黑色的树干依然虬结有力,新绿色的树叶依然翻卷如浪。桑树蓁茂,古木繁盛,这里没有桑榆暮景,却是一片独木成林、虫鸣如织。每一道年轮,都是岁月的唱针;每颗缀满叶间的椹果,都形成树冠自己的星空;甚至每一朵寄生的桑木耳,都这样,听风听雨听岁月,听丰与歉,听悲与喜,听生与死……

        以前觉得,我和蚕的区别,是它吃叶子,我吃果子。但现在,我吃过蚕吃过的叶子了。好吧,就让我彻底体会到一条蚕的生活。它吐茧上的丝,我吐纸上的丝。它的丝制成绸,可衣;我的修辞写成文字,也是灵魂的织物。

        在夏津,我不断看到“桑”——沧桑的桑,是三个“又”组成的木。是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郁郁,所以苍苍。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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