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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6年07月01日 星期五

    游猎之地的你

    作者:艾平 《光明日报》( 2016年07月01日 14版)
    插图:郭红松

        猎人妈妈是你的微信昵称。这个昵称,让我于千山之外,感觉到了森林的气息。

        你和你的马,终于走进了一个大世界。你在这个世界看见的是真实,原来电视屏幕上的那些好事儿离吉登嘎查并不遥远,眼看着就像喜鹊那样从电视里飞出来了,落在你的马鞍上,落在你的手心里。

     

        吉登嘎查(嘎查:蒙古语,村)位于呼伦贝尔草原深处,大兴安岭西麓群山之中,是亘古的游猎之地。

     

        猎人妈妈,吉登嘎查鄂温克狩猎部落的女儿,你从城里返回,在家中等我。

     

        猎人妈妈是你的微信昵称。这个昵称,让我于千山之外,感觉到了森林的气息。

     

        砖房、新修的砂石路、太阳能路灯、越野汽车、羊圈、马栏是你的背景,一泓来自森林的泉水从你脚前汩汩流过,流淌成曲曲弯弯的伊敏河。伊敏河汇入长长的额尔古纳河,额尔古纳河流入黑龙江,黑龙江走向太平洋。

     

        天像雪原上的蓝湖,雪像浪花堆砌的岸,天地浑然,无边无际。洁白的残冬铺在太阳之下,常青的樟松林,就像激情四溢的重彩,曼妙起伏,在雪上描绘出峰岭叠嶂,幽林秘境,浓重浅淡,高低逶迤,弥漫到不可知的远方。

     

        你请我和你一起站在这里倾听。我听到的是一种绝尘的安静,而你听到了风在林子里休息的声音,一群松鸡为爱情跳舞的声音,一只驼鹿咀嚼细鳞鱼的声音……你是猎人的女儿、猎人的妻子,自己也曾是个猎人。你手中的半自动步枪,虽然没有像你祖父的别力弹克和父亲的7.62步枪那样屡创辉煌,但也有过非凡的鸣响。霜天晓角,你匍匐在灌木丛中,纹丝不动,目光飞速扫描定位,俄顷,你右手食指优美端庄地一勾,子弹飞翔而去,瞬间,霜雪落幕,野兽金属崩裂般的嚎叫和残星一起渐渐隐于苍穹。

     

        即使是这样,你也不是事实上的猎人妈妈,你的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是猎人。在你之后,吉登嘎查并无猎人。

     

        你自称猎人妈妈,正因为你觉得你的儿子应该是猎人。你的谈话离不开狩猎的事情。猎人是你永远的主语,一如既往地在你的血液里脉动。

     

        没有寒暄。你径直说:“我们的老姑奶奶在呢。”

     

        这个鄂温克族聚居地如今已经没有了现世的萨满,老姑奶奶一百多岁,是逝去的萨满,已于香火供奉中长生。半块带流苏的红布面具,遮挡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我看不见那传神之眸,也看不见那些爬上她额头的岁月,只看见她干瘪的鼻翼和嘴角边的皱纹。照片上,老姑奶奶瘦小,在儿孙的簇拥下,越发显得像一截林间的老树桩。我听从你的引导,奉上食物。来自城市的糕点,掺加了太多的香甜,迥异于林中天物。我心下嘀咕,在山神的世界里,会不会引来错愕和惊诧,于是我说还有面条,原味切面,我带来了不少。

     

        老姑奶奶的照片是翻拍的,但具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曾几何时,火焰炸裂,鼙鼓雷腾,老姑奶奶羸弱的身躯,离地三尺,狂舞于荫翳之下,为神代言?你说有老姑奶奶在此,森林就会让我们永远做它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我们也不会丢失。

     

        与你一见如故,我确信这是一次重逢。我从小就懂得敬畏猎枪,我的父亲曾经身背一支老猎枪,为了保护工厂的牛羊征战山野。每一个星期天,父亲都要擦拭他心爱的猎枪。父亲擦枪时总是一言不发,但是他的双手会说话,每一个动作都灵动微妙如虔诚之舞。许多年之后我才发现,在自己的记忆中珍藏的,还有一种父亲留给下的气味,那是雪、风、泥土、野兽的膻味和森林草原的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平日里我无法找回这种气味,今天一拉你的手,这气味就鬼魅般地回来了,在我心里怦怦地跳。

     

        你说你的手好久好久没有触摸枪柄了,好久好久没有扣动扳机了。雨雪潇潇,十年、二十年,你用稚嫩的眼睛印下了历史——母亲把马拴在新砖房的大门上,从马背上摘下那个烟熏如漆的吊锅,放在一个装满火焰的箱子上。那时你没有炉子的概念,你发现从此那个锅里传出来的香味变了,有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内容;你发现从此冬天和夏天一样暖和,一粒沉睡的草籽,竟然从地板缝里长出绿色来。撮罗子(鄂温克族狩猎居舍)被遗留在林子里,后来又进了博物馆,猎民新村成为你的家。你看见爸爸的胸前多了一枚红色的金属徽章,他有了猎人之外的另一个身份——人民护林员。鄂温克人以自己的方式看护森林,爸爸说:“春天的母兽不能打,孵卵的飞禽不能打,交媾的走兽不能打,小熊仔和小鹿羔不能打,就是一个狼崽子也不能打。老白桦的眼睛能看透一千年,老樟松的根能绊倒做坏事的人……”鄂温克人守卫的山林兴旺繁荣,树木蓊郁,百兽绵延。

     

        你说,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咦?是煤灰。吉登嘎查还在用燃煤烧火,那黄褐色的煤灰,使我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些极寒的日子。你从炉膛里铲出一些煤灰,又拿来一块胶合板和一块带着脂肪的羊皮。你这是要做什么?只见你用羊皮上的脂肪擦湿了胶合板,把煤灰撒了上去,接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煤灰厚厚一层挂在胶合板上,就成了你的黑板。你用一根筷子写着你人生的第一堂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以此方法继续写:欧阳海之歌——这应该是你的中学。你知道了吉登嘎查之外,是鄂温克族自治旗,鄂温克族自治旗之外是内蒙古,比内蒙古更大的是中国……你学会了看报纸,听广播,成为可以熟练使用蒙古语言文字和山外对话的鄂温克女孩。

     

        也可以用当年的说法,把你叫作回乡知识青年。其实没有什么人跟你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你说,毕业归来,跟每一次回家的心情一样,就是嫌客车开得太慢,恨不得一步到家,捧起清凉凉甜滋滋的泉水喝个够儿,站在林子厚厚的腐殖层上放声喊,喊得树叶扑簌簌地抖,像山神在说他听见了……

     

        你从此有了不可更改的骄傲、不可更改的光荣、不可更改的情结。瞧,女猎民,好一个气吞山河的称谓,与你英姿勃发的青春多么匹配!一位鄂温克族作家说,我是一匹马,从森林里走来。你喜欢他的小说,你痴迷于他比霜雪还要清澈的文字,因为你就是他的书中之人,你和你的族人在森林里追随祖先的足迹,永不言退。

     

        随着历史的进程,鄂温克猎民转变亘古的生产方式,告别狩猎,用持枪的手举起套马杆,开始在林缘草原牧放牛羊,也继续牧养着世代相依为命的骏马。你当上了嘎查妇联主任、党支部副书记。你的职位堪比一个人手指头上的神经末梢,不算干部,每月50元补贴,似乎无足轻重。可是你在这无足轻重的位置上,想了很多。惯于信马由缰的你,不知不觉地收紧了缰绳。

     

        果然一夜长于百年。

     

        崭新的日子开始了。在那个早晨,几千年的游猎生活说走就走了,像飞翔的云朵,把影子留在了大地上。

     

        我很想知道那个早晨的事情。

     

        那个早晨的事情就是你悄悄地保存了三颗子弹。你想总要给孩子们留下点什么,就把这三颗子弹抹上狼油,装进塑料袋,放在姑奶奶照片的下面。你对你的儿子说,咱们应该当个好牧民,也别忘了自己是猎人的儿子。

     

        你拿出了那三颗猎枪子弹,依循它们被使用的时间顺序摆在桌子上——7.62步枪子弹,半自动步枪子弹,民兵训练使用的手枪子弹。如果还能有一颗俄式老别力弹克猎枪子弹,正好是一部游猎百年史的写照。这三颗子弹,红铜色,被精心揩拭过,它们光彩熠熠地站立着,好像一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退伍的老兵。这是你父亲使用的子弹,是你丈夫和你使用的子弹。每一颗子弹都意味着一种生活。

     

        我不由想起《在乌苏里江的密林里》一书中,你的一位通古斯远族前辈在林中奔走的样子,他用猎刀在密林里劈出一条条路,他的鹿皮靰鞡刷刷地掠过灌木丛,无所畏惧地前行。在一百多年以前,他的手里没有枪。他是个能听得懂虎豹熊罴说话的猎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成谶,灾难之后的幸运,不幸之中的万幸,都被他事先言中,仿佛天神就栖落在他的肩上,而你的祖先也是与天地通灵的人。

     

        7.62步枪时代,你的记忆和那个叫秋浦的文化人类学家所记载的情形十分相似,又有所不同。他使用了“原始共产主义社会形态”这个概念,你说,快过年的时候,雪总是很大,撮罗子后面的山挡住了北风,雪像一团团棉花拥在撮罗子外面,整个山谷里都能听见吊锅里的水翻着跟头响,就等着爸爸带回来新打的肉煮。马蹄的声音由远而近,你撩开熊皮做的门帘,看见爸爸的马披着霞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部落里开始人欢马叫,家家户户都开门迎接猎手归来。那些没有人打猎的困难人家,总是最先分享猎物。这家割去个狍子腿,那家卸下个鹿排,爸爸进了自己家门,手里就剩下了几副野兽骨头架。亲爱的爸爸回来了,全家人还是欢喜,妈妈拆了骨架,砸出骨髓,骨头汤炖蘑菇野菜,撮罗子的天窗飘出带着香味的歌。

     

        手枪和半自动步枪子弹,总是使你想起深爱的丈夫。他走了十几年,四个孩子全都长大成家了。你常常一个人走进迷茫的晨雾,在通往山林的路上徘徊,没有人知道那两颗子弹正揣在你的胸口上,已经被你的体温焐得滚烫。你不抬头,盯着布满车辙的路面。在别人的眼里,你是在寻找丢失了的东西。没有人知道,你看见了他当初留下的马蹄印。一年又一年,你就这样在路上等他。那个肩挎猎枪的人总会慢慢走到你跟前。他果然老了,让你想到一棵坠满冰霜的老松树。没有改变的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在暮色中为你照亮了回家的路。

     

        我看得出来,述说的愿望埋在你心底很久了。恰好我是一个理想的倾听者,我安静,我专注,我一直在看着你的眼睛,我的眼里也有泪。你说你丈夫是鄂温克最好的猎人,民兵训练的时候,他把全公社的青壮年都教成了好枪手。他刚走的那些年,总是在梦里回来跟你要子弹,总是在梦里告诉你林子里的熊洞着火了,真是奇怪,他回来的时候没有开门声,走的时候老是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林子里真的出事了。

     

        你拿出那枚胸章给我看。胸章上六个金色的大字十分鲜明:护林防火检查。你说,这是你父亲和丈夫当年戴过的胸章,有他们在,林子的雪地上除了动物的脚印就是树的影子,偷猎盗伐的人不敢来。遗憾的是,当真正的猎人放下了枪,小偷变得更加猖獗。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下过,动物游动的脚印显现出来,传统的狩猎季节到了。这时候你已经变成了女牧民,大兴安岭森林边缘上的十万亩草原,成为吉登嘎查的牧场。男人手里的猎枪变成了套马杆,女人的手整天被奶牛油汪汪的乳汁浸润着。

     

        生活是那样安静。你挤奶,喂羊羔,累了就站起身看看远处那白银似的山冈和绿海似的林子。突然,大儿子喊起来:“阿妈——不好了——人来了。”其实你早就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你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怕的,嘎查已经通上电,乡亲们看上了电视,孩子要读书,生活要向前走,你愿意有客人到吉登嘎查来。谁知道,汽车的声音停止没多久,突然传来四声枪响,其中一声是放空的,像只有劲的小鸟飞远了,另外三声很短很闷,肯定是命中了动物。正好身旁有一匹备好了鞍子的马,你上了马就往枪响的地方跑。

     

        林中的不冻泉边上,到处都是血。应该是有三只正喝水的狍子刚刚被袭击。偷猎的坏蛋把狍子的内脏掏出来丢在雪地上,拉着狍子肉离开了。你看见那一堆狍子内脏在一下下地抖动。你翻开一看,哎呀,真是作孽,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母狍子胎盘里,有两只足月的狍子崽,身上的绒毛都长出来了,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在舔自己的嘴唇,给寒气一打,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开花的夏天走了,秋天的霜刚刚露脸。小儿子突然喊起来:“阿妈——阿妈——不好了——变形金刚来了!”村子里布满了恐慌,人们三五成群地向牧场走去。后来你才知道,那比猎刀还要锋利,比冰排还要冰冷的“变形金刚”叫五铧犁,是来开垦原生态草原的。五铧犁吼叫着开过去,一条条黢黑的蟒蛇跟着它从地下冒出来,一直爬到天边的云彩里。那个操纵机器的人很累却兴致勃勃,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像一张粉红色的钞票,根本不理睬抗议的牧民。草原的皮肤被撕裂,三万两千亩金色牧场就这样变了颜色。土壤暴露,沙尘弥漫,动物世世代代苦心经营的巢穴,化为铧犁下的齑粉,旱獭、鼹鼠、沙虎子幼崽的残尸散乱在泥土上。一只母狼疯了,毫不在乎身边的人类,撕肝裂胆地嚎叫,两只前爪奋力刨地,一定是它的孩子被埋在了洞里。草原豆鼠的洞穴,结构精致堪比人类家园,有储藏过冬草籽野果的仓房,有起居室,还有厕所。它们其乐融融地生活在暗处,丰厚的土层,就像母体一样保护着它们。如果不干旱,它们不是草原的灾难,在它们松动过的土地上,牧草会更繁茂;它们的尸体,是植物的有机肥。现在它们逃出了家,带着一身准备过冬的脂肪四处乱撞,最后纷纷把脖子卡在灌木枝杈上,上吊而死。到了冬天,它们的尸体会变成硬邦邦的干片,在风里咔咔作响。

     

        放牧的地域小了,羊群只好缩小,奶牛只能在房前屋后吃草,马儿无处驰骋,在拴马桩上无奈地嘶鸣。男人们经常烂醉如泥,然后久久地沉睡。女人们再一次上马,到林地里采撷蕨菜、山芹、鸡血蘑,有了这些东西,孩子才有钱买笔买书,老人才会有钱买药。

     

        你请神告诉你吉登嘎查该向哪里去。你觉得老姑奶奶似乎看到了你在流泪,可是她在说什么,你听不清楚。她的声音很沙哑,仿佛夹杂着扑面而来的雪,雪很硬,像是一颗颗冰粒在旋转着飞。直到你静静地坐下来,打开报纸,打开电视机,突然间就听清了老姑奶奶的话——骑上马,向前看,别回头,回头你的明天就找不到了。

     

        你胯下的马总是习惯往林子的方向走,被你一次次拽回来。虽然它的四蹄,极其不适应水泥马路,导致几次马掌脱落,但是,你和你的马,终于走进了一个大世界。你在这个世界看见的是真实,原来电视屏幕上的那些好事儿离吉登嘎查并不遥远,眼看着就像喜鹊那样从电视里飞出来了,落在你的马鞍上,落在你的手心里。

     

        这时,手把肉上桌,有美酒佐餐,还有各种奶食、点心、小菜,我们从你幽深的记忆密林回来,围坐在现实的丰腴之中里。大家纷纷拿出手机,互加微信。猎人妈妈,你让你的儿子,青年牧民阿都琴向我们展示他做的手工艺品。阿都琴使用的材料是骨头、皮子、松果,还有鸟儿脱落的羽毛。他的作品奇特玲珑,令人眼前一亮,其灵感来自于猎场和牧场,也来自生命里父亲的基因,而把鄂温克狩猎文化转化成经济效益的想法,是你多次出走深山得到的启发。

     

        你走出山林,几经波折,终于在巴彦托海镇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工艺美术师。你告诉他,吉登嘎查也像别的部落那样搞民族服饰表演。他答应你一定帮忙。于是你匆匆返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乡亲们。乡亲们这家卖掉一匹小马驹,那家卖掉一头小牛犊,凑钱买来面料,你又求人赊下裁缝的手工钱,赶制出一套套猎场风格的服装。你终于带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出现在那达慕数万观众眼前。犹如白云谦卑地站在天边,人们没有看到你们飞翔的痕迹,晨光已经给你们披上了壮丽的色彩。你们获得的不只是奖牌,还有一双双温暖的手。你结识了文化学者,结识了司法专家,结识了一位又一位朋友……就像当初的武陵渔人不知道桃花源一样,他们还不知道吉登嘎查在哪里,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没有一个人对你的诉求漠然置之,无不尽心尽力。你的吉登嘎查就这样紧紧拉住了梦的手,脚步越来越坚定,开始与时代同行。

     

        你一笑,不肯说自己为找回那三万两千亩草场,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只是很满足地告诉我——土地回来了,绿色也要回来了。如果为了钱,吉登嘎查人可以把这块土地租给种粮的商人,但是你们没有那样做,你们选择了退耕退牧。现在国家给了村民退牧补贴,你们正信心十足地守望着草原,让那片受伤的土地静静复原。时间或许需要很长,就像你们的孩子还有很多很多明天。

     

        我看见你的头上长满了银色的松针。

     

        后来我与你再次相见,是在巴彦托海镇的大街上。你穿着时尚大方,一袭色彩鲜艳还带着水钻的外套,一双舒适漂亮的短靴,一手领着小孙女,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面含微笑,走在人流中。你是当下很多陪读奶奶中的一个。

     

        来自狩猎之地的你,使我想起那一泓来自森林的泉水。

     

        水流千里归大海,你是大海上蔚蓝色的光芒。

     

        艾平 女,内蒙古呼伦贝尔市作家协会主席。曾获百花文学奖、华语最佳散文奖等,出版散文集《呼伦贝尔之殇》《长调》《雪夜如期》等。有论者评价其散文“视野开阔,气度捭阖,以细腻笔法和悲悯情怀观照呼伦贝尔大地的古老命运与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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