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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4年06月06日 星期五

    新 译

    中国巴比松

    [美]彼得·海斯勒 《 光明日报 》( 2014年06月06日   15 版)
    插图:郭红松

        在浙江丽水西南部的农村地区,大溪从建于公元6世纪的一条石堰穿流而过,当地政府宣布,这里正在形成中国版的巴比松。法国的巴比松画派肇始于19世纪上半叶,是在枫丹白露森林边作画的画家们对浪漫主义运动的回应,当时的法国艺术家们极力颂扬乡村景色和农业主题,但这种氛围与丽水并不相衬,因为跟中国的大多数城市一样,丽水强调的还是城市发展,新的工业区已经建成,出口经济正在蓬勃发展。当地政府希望这座城市具有更开放的面貌,所以他们把这个项目称作丽水巴比松,正式的名称则是“古堰画乡”……

     

        这是美国作家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在其纪实文学新作《奇石》里将要写到的故事。曾任《纽约客》杂志驻北京记者、《国家地理》杂志撰稿人的他近年来专注于纪实文学写作,被称为“关注现代中国的最具思想性的西方作家之一”,在他的笔下,我们能看见一个正在拼搏和发展中的具有强烈时代气息的中国社会。

     

    不受艺术影响的“艺术”工作

     

        为了吸引艺术家,丽水政府对位于溪边的几座旧时建筑加以修缮,并提供一年租金减免、之后租金优惠的政策。艺术家们趋之若鹜,全乡很快便建起了十来家私人画廊。艺术家大多来自更远的南方——这些地方针对外国市场的艺术产业早已十分繁荣兴盛。买家们想要廉价的油画,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最终被卖到遥远国度的旅游商店、餐厅和宾馆。不知何故,在丽水巴比松落脚的艺术家们专画威尼斯的城市风景。新开业的最大一家画廊红叶画廊的经理告诉我,他们有三十位画师,主顾是欧洲的一家进口商,这家小商对于威尼斯风景画有着贪得无厌的喜好。他每个月都要中国画师们把这座意大利城市画上一千多遍。

     

        另一家小型画廊名叫波米亚,创办者是一位名叫陈美子的女子和她的男朋友胡建辉。我第一次见到陈美子的时候,她刚刚画完一幅威尼斯风景画,正在画一幅看起来像是18世纪的荷兰街景画。一位俄罗斯客户送来一张明信片,要她临摹。画作的尺寸为50厘米×60厘米,陈美子告诉我,这样尺寸的画一般可以卖到二百元。她说过去半年间自己画荷兰街至少有三十遍。“每一幅画上面都有一座很大的塔。”她说道。

     

        我告诉她,那是教堂。“我也觉得那可能是教堂,但不敢确定,”她说道,“我知道那座房子很重要,因为只要一有差错,画就会被退回来。”

     

        通过尝试和犯错,她认识了欧洲的很多地标性建筑。她叫不出圣马可大教堂和威尼斯总督宫,但她知道这些地方十分重要,因为哪怕非常细微的差错也会招致退货。对于标志性不强的风景她画得很快,因为顾客一般不会注意到细微的差错。平均而言,她不到两天便能完成一幅画作。

     

        陈美子二十出头,生长于丽水附近的农村地区;十来岁的时候,她在一所美术学校学会了画画。她现在还保有一种农民的率直——嗓音略微沙哑,对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都要发笑。我问她最中意自己的哪些画作,她回答道:“一张也不喜欢。”她没有钟爱的画家,也不受哪一个艺术时期的影响。“那种艺术跟我们现在从事的工作没有什么关系,”她说道。巴比松这个概念给她的印象并不深刻。她之所以选择入住古堰画乡,仅仅是因为租金减免,所以她十分怀念曾经生活过的广州所具有的繁忙景象。她留着一头卷发,衣服的颜色十分惹眼。周一到周五,她穿着细高跟鞋在画架跟前驻足或徘徊,画着刚朵拉和大教堂。

     

        陈美子的男友胡建辉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戴着一副眼镜,上唇淡淡地蓄着形状并不规则的胡须,好似书法家漫不经心地涂了一笔。每个月,他都会卷起已经完成的画作,坐上南下广州的列车,来到一处巨大的艺术品市场。他们就在这里与那些没有来过古堰画乡的买家们碰头。胡建辉有一本样品册,顾客可以随意挑选,订购尺寸。

     

        通过一次次的委托任务,他们逐渐了解了各个国家的艺术品位。

     

        “美国人喜欢明亮的图画,”胡建辉告诉我,“俄罗斯和人也喜欢明亮的颜色,韩国人喜欢柔和一点的,德国人喜欢灰暗的色彩,法国人也是。”

     

        陈美子翻到HF3075:一所色彩亮丽、大雪盖顶的房屋。“很多中国买家喜欢这一类,”她说道,“我们画出来的作品欧洲顾客可能根本不买,但如果拿给中国买家看,他们通常会说:‘好极了!’”

     

    在小城市窥探大世界

     

        丽水属于三线工业城市,在这样的地方,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存在。丽水的城区人口约为二十五万,以中国的标准来看这只是一座小城市。这里的产品无名无牌,以致你根本无法从厂门口的标牌上得到什么信息。丽水三星动力机械有限公司的老板做了一块英文标牌,但字母顺序像中文的古汉字那样从右到左排列:

     

        DTL,.OC YRENIHCAM REWOP

     

        GNIXNAS IUHSIL

     

        在丽水很难看到外国面孔。这里的产品会被送到其他地方的组装线上,有些经过两三次倒手才会出口海外。尽管如此,城内的国际化面貌却比比皆是。在一家叫做“格雷”的工厂里,工人们正在生产价值二十来元的塑料电灯开关,上市后取了个得意的名字叫做“简爱系列”。丽水的第一家健身馆名叫“闻香识女人”,完全受了阿尔·帕西诺同名电影的影响。

     

        外部世界虽然很遥远,但人们可以断断续续地窥见来自海外的东西。很多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获得的印象看上去多少有些扭曲——既有聚焦,又有折射,就像光线遇到角度会弯折。这也许跟专业化有关。丽水的居民们学会了以局部看待世界,而这样的局部有着奇特的清晰度,尽管他们对此尚不完全理解。一个从未正式学习过英语的工厂技师给我翻看了他记住的术语表:

     

        PADOMIDE BR.YELLOW 8GMX

     

        SELLANYL YELLOW N-5GL

     

        PADOCID VIOLET NWL

     

        就这种迷宫一样的外语而言,他跳过所有一般性的入门程序——简单的招呼用语和基本的词汇学习——直接进入了对自己有用的一堆堆词汇积累。他从事的专业工作是染色,同事们叫他小龙。他所在的工厂专门生产内衣调节带上需要用到的细小调节环——这也是丽水无名无牌的典型产品。调节环的颜色应与内衣的其他部件比如肩带的颜色相匹配,小龙就要琢磨样品肩带的颜色。他翻查笔记本,琢磨着恰当的化学配方,以调出Sellanyl黄或是Padocid Turquoise蓝来。

     

        他生长在贵州的农村地区,是中国最为贫穷的地区之一。在工业区内,他算是相对成功的,每个月的薪水有两千多元。不过,他决心进一步提升自己,所以又研读了外国的自助书籍。“我还不够成熟,”他曾经这样对我说。他还收集了很多据说能够提高道德修养的书籍。其中一本叫《哈佛大学MBA综合卷之引领自己进入社会》,还有一本叫《正直做人,正确处事,当上老板》。

     

        小龙双唇饱满,颧骨很高,略显自负,对他的齐肩长发更是如此。他到附近一家发廊把头发染成暗红色,显得十分惹眼,如果用专业术语,那最好叫做:Sellan红。不过,他对那些书籍十分认真。在《经典故事集》中,关于闲暇时间的效用这一章节列举了查尔斯·达尔文的故事,据该书介绍,达尔文的生物学研究发端于闲暇爱好。还有一个章节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位餐厅服务员曾经因为石油大佬约翰·D·洛克菲勒每次用餐后只给可怜巴巴的一美元小费而大动肝火。“就因为这样想问题,所以你只能做一个服务员。”据这本颂扬洛克菲勒斤斤计较的书籍所述,他对服务员进行了反唇相讥。

     

        我无法想象像小龙这样的打工群体怎么能够形成条理分明的世界观。不过,印象深刻的不是我的零碎所见,而是其中的种种差异。对小龙而言,这样的零碎所见本身似乎已经足够,它们不一定非得聚合成完美的整体。他告诉我,在读完达尔文对于闲暇时间的利用之后,他决定不再抱怨工作繁忙,所以他现在的心情平静了很多。约翰·D·洛克菲勒的故事让小龙相信,他应该改换香烟的品牌。他以前抽的是常见于中产阶级的“利群”烟,在读了美国石油大佬和餐馆服务员的故事之后,他转而抽起了更为廉价的“芙蓉”香烟。“芙蓉”烟很难抽,一盒也就一元多一点,这样的牌子几乎立马就能把抽烟者划为吝啬鬼。不过,小龙决心像洛克菲勒那样从这类小气的想法中升华而出。

     

    径直向前的实用主义者和探寻者

     

        当我在那个月晚些时候前往拜访时,陈美子和胡建辉已经完成了委托任务的一大半。陈美子正要着手画最后一张快照:有两个筒仓的白色大谷仓。我问她想到了什么。

     

        “开发区呗,”她回答道。

     

        我告诉她,那是一个农场。“这么宽大的农场?”她问道,“那么这又是什么?”

     

        我告诉她,筒仓用来盛放谷物。

     

        “装谷物的东西有那么大?”她笑着问了问。“我还以为装的是化学品呢!”

     

        这下,她重新审视了风景画。

     

        我知道,要是我不发问,陈美子对这一处风景也许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在她看来,对自己不必了解的东西大费周章没有任何意义;她也不认为有必要与外部世界发生深层次的关联。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小龙有所不同。小龙是探寻者——我在丽水经常碰到这样的人,他们总希望在自己的职业之外再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不过,像陈美子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更为常见。

     

        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她所从事的行当如此特别而细致,令我不禁暗生好奇。我经常琢磨她的画作,试图弄明白这些风景画来自何方。在所有委托给他们的任务中,最漂亮的一幅画作是一座十分显眼的红砖楼房。旗杆上悬挂着美国国旗,门前还有一簇簇鲜花。二楼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Miers Hospital 1904”(米尔斯医院1904)。

     

        我和陈美子都看不出她花了两天时间究竟画的是什么东西。我提出要看一下作为蓝本的照片,这才发现墙上悬挂的牌子写的是“Miners Hospital”(矿工医院)。其他已经完成的画作中也有拼写错误的标牌,因为陈美子和胡建辉对英语一窍不通。一块标牌上的“Bar”(酒吧)被写成了“Dah”(大刀)。在某种程度上,我更喜欢改编后的版本——谁不愿意去那个叫做“大刀”的地方喝上一杯呢?但我还是帮着两位画家进行了更正,那之后整个画作看起来便显得完美无缺了。

     

        有一次,我问她最初怎么会对油画产生兴趣。“因为我学习成绩不好,”她回答道,“上艺校比上技校容易,就这么回事儿。”

     

        “你从小就喜欢画画吗?”

     

        “不。”

     

        “那么,你很有天赋,对吧?”

     

        “一点天赋也没有,”她笑着回答道,“我开始学画画的时候,连画笔都拿不住!”

     

        她的回答在进城务工人员中间很有典型性,他们既有很强的谦逊传统,又有很强的实用主义精神。在工业小镇,人们通常把自己说得既无知又无能,尽管他们实际上都具有一技之长。陈美子把DVD光盘挂在画架边的一颗钉子上,把发光的一面作为作画时需要用到的镜子。“反着看更能发现差错,这是艺校老师教的。”她说道。

     

        我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铭记人们对于各自所从事的工作感受到多么的舒心。他们无须关注自己生产的商品被谁消费,自我价值也几乎不与这些商品的买卖有什么牵连。没有控制的幻想——丽水这样的地方虽然偏僻,但瞬间便能感知世界市场的需求。如果没有了工作,或者丧失了机会,人们不会浪费时间去琢磨其中的原因,而是径直前进。陈美子分不清外国的工厂和农场,但这无关紧要。镜子里的倒影让她专注于细节;在更大的风景面前,她从未觉得无所适从。

     

        丽水人面临新机遇时采取行动的步伐快得出人意料。他们以市场为师——工人时常变换工作,创业者瞬间改换产品线。这种特质处于该市和外部世界联系的核心位置:丽水既是实用主义者的家园,也有数量不菲的探寻者,但每个人都在寻找机会。

     

        (摘编自《奇石》,[美]彼得·海斯勒著,李雪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4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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