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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览群书 2017年12月01日 星期五

    宋代七夕词背后的男女之别

    李伟 《 博览群书 》( 2017年12月01日)

       传统的“七夕”节,因有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动人情节,故爱情也成为七夕诗词的重要主题之一,宋词中的“七夕词”即属此类。就现存的宋词作品而言,七夕词是仅次于元宵词和中秋词的第三大节日类词作,共有近140首之多。两宋时期创作七夕词的不仅有柳永、张先、苏轼、秦观等著名男性词人,更值得注意的是此前很少能获得文学史“出场”机会的女作家,在宋代七夕词创作中却有着不俗的表现,如李清照、朱淑真、严蕊等。因此,七夕词为我们从“男”和“女”两个相对的视角去体味宋人对爱情的不同理解,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样本。

       宋代男作家笔下的爱情七夕词,从内容上大致可分为以下三种类型:一是对牛郎织女霎时相会、经年怨别的遭遇寄予深刻的同情,如张先的《菩萨蛮•七夕》、陈三聘的《鹊桥仙•七夕》和王沂孙的《锦堂春•七夕》等;二是借牛郎织女的鹊桥相会来反衬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特别是夫妻伉俪之间的爱情,以袁去华的《虞美人•七夕悼亡》为代表,明显受到了晚唐诗人李商隐悼亡名作《七夕》诗的影响;三是赞美牛郎织女的坚贞爱情,借此表达自己对理想爱情的执着追求,这也是七夕词中境界最高的一类作品,最具代表性的是秦观的《鹊桥仙》。

       作为宋词婉约派的代表之一,秦观这首词之所以能被后世熟知,就在于其下阕中虽然以“忍顾鹊桥归路”,写了七夕文学的传统悲情,渲染了一别又将经年的情感煎熬,但最后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却以爱情的坚贞升华了词作,也让秦观在七夕文学史上留下了不朽的盛名。明代诗论家李攀龙曾指出:相逢胜人间,会心之语。两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谈。七夕歌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独少游此词谓“两情若是久长”二句,最能醒人心目。

       秦观词着意突显的是真纯持久的爱情要远比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更加可贵,这一爱情境界正是秦观基于自己生活的切身体验而形成的。据《秦少游年谱》和宋人张邦基《墨庄漫录》记载,秦观与边朝华的爱情故事可谓是其《鹊桥仙》的最佳注脚。两人情投意合,秦观曾作诗曰:“天风吹月入栏干,乌鹊无声子夜阑。织女明星来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间。”用的就是七夕典故来描写他们的纯美爱情,起初是侍妾的边朝华最终成为秦观的妻子。结果完婚不久,秦观由于党争倾轧而被远贬南方。为了不让边朝华随自己去蛮荒之地受苦,秦观在贬官之后请岳父领回边朝华,独自一人去了南方,并最终卒于广西。而边朝华对秦观也是一往情深,此后便削发为尼并逝于玉皇山慈云庵,她临死之前手中还紧紧握着秦观贬官临别前写给她的诗词。秦观在词史上有“古之伤心人”的美誉,说明他善于用词这一文体表达感伤意绪。就意象而言,秦观是以“泪”写词的高频率作家之一。就是这样一位词史的“伤心人”,却在本应抒发感伤情绪的七夕词中表达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铿锵有力的坚贞爱情誓言。这种感受透露出很好的心理调适,既没有陷入过分伤感之中而无法自拔,也没有落入七夕抒情的常规窠臼,而是站在坚贞爱情的角度上,以永恒的情感张力去缓解甚至消除不能朝夕相处的时间缺憾,体现出男性对待婚恋爱情更为积极的态度。无独有偶,这样的感受在宋代男作家的七夕词中并非个案,如陈德武《玉蝴蝶》中有“但心坚、天长地久,何意在、雨暮云朝”,苏轼《菩萨蛮》中的“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都把心灵的相通与精神的契合看作是比世俗日夜厮守、耳鬓厮磨更高的境界。作为爱情故事中的另一方,女性又有着怎样的情感表达?宋代女作家的七夕词虽然数量远不及男词人,却大多特色鲜明。南宋著名女词人朱淑真曾有《鹊桥仙•七夕》一词,所表达的是完全不同于秦观的另一种爱情感受:巧云妆晚,西风罢暑,小雨翻空月坠。牵牛织女几经秋,尚多少、离肠恨泪? 微凉入袂,幽欢生座,天上人间满意。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对于牛郎织女爱情,世人早已形成了一种传统的理解,即鹊桥相会成为痴情男女执着追求美好爱情的象征,即使每年七夕只有一次短暂的相会,也无法阻隔爱情的至死不渝。然而这首《鹊桥仙•七夕》却写出了朱淑真对爱情的另一番不同的见解。朱淑真《鹊桥仙》的真意在下阕,内中包含两重的情感对比,首先是天上、人间的对比,牛郎织女的鹊桥相会每年只有一次,却要忍受一年的分离之苦,这与人间大多数的情人眷属长相厮守形成对比。然而这重对比在朱淑真眼中却也算“满意”,毕竟每年还有一次的鹊桥相会,也是天帝的特别赐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关键在于第二重的对比,即朱淑真在篇末发出了一个女性特有的悲痛感慨:“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既然牛郎织女的爱情如此坚贞,那么为何不能让他们朝夕相处,每天都幸福美满?天河相隔永年,七夕的霎时相会,在朱淑真眼中就是悲剧,绝非“天上人间满意”之事。这道出了宋代女性在社会规范之下所特有的境遇及其对爱情的感受。朱淑真的身世用中国的一句古话概括就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才学通达的她嫁给一位志趣不合的丈夫,感情生活一直抑郁无欢,心灵无法沟通的痛苦,让她在默默忍受婚姻生活的煎熬中郁郁而终。她的诗词集名曰《断肠集》,就是她生活境遇的真实写照。了解了她的不幸身世,无疑更有助于我们理解这首《鹊桥仙•七夕》。与秦观词中标举的那种忠贞不渝的精神之爱相比,对于中国古代女性而言,有情人的长相厮守、朝夕相伴也许是更为重要的。中唐以后,针对妇女的道德规范日渐严密,唐末五代词中已有要求女性的“三从四德、针指分明”,这在敦煌曲子词《凤归云》中已有所表现。到两宋时期理学盛行之后,这种趋势更加明显。女性逐渐被约束在狭小的闺房世界,男人可以出去为功名奔走打拼,女性只能按照传统女教规范而生活愈益狭隘。对她们来说,感情与家庭已然就是全部的人生内容,这就决定她们看待爱情的角度和深度与男性词人的表达完全不同,朱淑真就是女性群体最好的“代言人”,爱情就是直接现实而简单执着,就是有情人“暮暮与朝朝”的相守相伴。长时间的分离只会让爱情生活变得黯淡无光、索然寡味。这让我们不禁会想到当代诗人舒婷的那首《神女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相比于封建礼教的名节义理,宋代女性更渴望现实爱情的温润呵护。与此相似的是,女词人严蕊在《鹊桥仙》中也曾有“人间刚道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的感慨,人间一年,天上一日,也许牛郎织女在天上的一日就是爱情的全部,人间一年的等待在时间长度上更加让女性感到无法忍受。就期盼爱情的朝夕相守而言,严蕊与朱淑真有着共通的女性心理。宋代七夕词的爱情书写是类似题材的主流表达,然而在特定时代的影响下,这种特殊情感也会被引申与扩大。对秦观《鹊桥仙》,清人黄苏就有 “少游以坐党被谪,思君臣际会之难,因托双星以写意,而慕君之念,婉侧缠绵”的评价,是说秦词中的爱情表达,更深之意在于君臣遇合的政治关系。在北宋与南宋的七夕词中,借写爱情来展现时代政治的广阔风貌确是一种写作路数,在男女词人中都有例子,如两宋之交的李清照作《行香子》和辛弃疾作《绿头鸭•七夕》两首作品,他们不约而同地从七夕爱情写到了时局影响下的个人无奈与风云变化,在七夕词中寄托了更深的政治感慨,类似的七夕词还有南宋晚期陈东的《西江月•七夕》与刘辰翁的《夜飞鹊•七夕》等作品。男女对待爱情的不同感受在宋代七夕词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其中牵涉着时代变幻、性别差异与词人的个性抒发,这使得宋代七夕词的爱情表达有了较大的突破,题材演绎、情感格局与事典互证都有了更高层次的艺术把握。其中最重要的则是结合当时社会道德伦理规范,宋代七夕词中男女作家表达爱情理念的倾向呈现出显著的性别差异:男性作家对爱情和女性的体验比较程式化和理想化,较多受到代言闺怨文学传统的影响,对女性细微的爱情心理的把握则有所不足;而女性词人则正好相反,她们基于社会角色和性别角色的自我定位,真切而深刻地袒露了自己深居闺房的心理感受与爱情期待,这种真实幽微之感是男词人所无法体会和表达的。正如胡云翼在《中国妇女与文学》中所言:“无论文人怎样肆力去体会女子的心情,总不如妇女自己了解的真切,无论文人怎样描写闺怨的传神,总不如妇女自己表现的恰称。”[作者系济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山东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在站博士后。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八至十世纪中国的文士转型与古文变迁研究”(项目号16CZW022)与中国博士后面上基金(项目号2016M592165)的阶段性成果。同时受到泰山学者工程专项经费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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