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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览群书 2017年06月01日 星期四

    朱自清,满载记忆的夏日船行

    刘佳怡 《 博览群书 》( 2017年06月01日)

      朱自清是我国散文名家,被誉为“现代散文之父”,他的作品恬淡质朴、清新隽永,且以悠远独特的意境著称。本文通过以“船行”为主题的两篇贤胜记游散文《扬州的夏日》和《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的回顾,浅析其散文艺术特色。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写于1924年,记录了朱自清与友人俞平伯夏夜泛舟同游秦淮河时的所见所闻,作家将自己的情感与思绪寓于对秦淮河风景的描绘之中,让读者领略到了“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沈沈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

      在那“碧阴阴”的“漾漾的柔波”下,作家仿佛进入了翡翠般的仲夏夜之梦中,面对“灯彩”中光与影的变化以及船妓的歌声,朱自清用委婉且富含韵味的自然描绘,不经意间将读者带入了历史中的秦淮河。他用泼墨式的勾勒技法,精雕细琢的用词遣句一一绘出圆润婀娜的歌声,夹杂着夏日微风的习习吹漾,雾里看花般的灯影朦胧,声色毕现地巧妙呈现出秦淮河同昔日般璀璨明艳的夏日风景。

      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灯光是浑的,月色是清的,在浑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清辉,却真是奇迹!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

      这时正是盛夏。我们下船后,藉着新生的晚凉和河上的微风,暑气已渐渐消散;到了此地,豁然开朗,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

      这景色“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使作家“疯狂地不能自主了”,在富含情韵的文字下,我们领略到了作家情感的震撼与波澜,相对于西湖“热蓬蓬的”,秦淮河的夏夜的水“却尽是冷冷地绿着”,因为作家将内心中的历史思绪一一融入进了对景观风物的描绘之中,呈现出了历史与现实的交相辉映。这番情与景的交融,是作家于自然细微处的缜密观察融合对历史的深刻理解而达到的真实,在这一束束五彩缤纷且变幻莫测的光照底下,秦淮河的夏夜显现出“缠绵”和“渺渺”的浑厚复杂的历史、文化意境。

      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那电灯下的人物,只觉像蚂蚁一般,更不去萦念。这是最后的梦;可惜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我们的梦醒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不得不说的是,俞平伯在同朱自清同游秦淮河后也写了一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他笔下所描绘的秦淮河夜色则追求一种诗意朦胧以及空灵的优美意境,一种剥离了历史感后的浑然境界,而朱自清则难以逃脱内心对于理想的执着和思索社会历史现实后的失落感。在夜游秦淮河之时,他既因被船妓的歌声所俘获和“降服”,同时又因受到“道德律的压迫”而拒绝听歌而深感内疚与歉意,这种矛盾使他陷入了“重重的争斗”里,这种“幻灭的情思”中显现出朱自清诚挚真实与坦率的性情,这与他华美的文采、不落窠臼的艺术创作风格一样使我们受益颇多,这也正是文学艺术中最应受到珍视的财富。

      作为一个不断思索人生的现代作家和教育家,朱自清常常通过文字将自我的人生感悟体验和他人分享,这些感悟或寓于人文景观的描绘之中,或隐于自然风情的描绘刻画之之中,扎实而不玄虚,真切却不做作,将自己的诸多人生感悟于悠然洒脱的笔调娓娓道出。写于1929年的《扬州的夏日》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扬州从隋炀帝以来,是诗人文士所称道的地方;称道的多了,称道得久了,一般人便也随声附和起来。直到现在,你若向人提起扬州这个名字,他会点头或摇头说:“好地方!好地方!”特别是没去过扬州而念过些唐诗的人,在他心里,扬州真像蜃楼海市一般美丽;他若念过《扬州画舫录》一类书,那更了不得了。但在一个久住扬州像我的人,他却没有那么多美丽的幻想,他的憎恶也许掩住了他的爱好;他也许离开了三四年并不去想它。若是想呢,——他也只会想着扬州的夏日。

      朱自清六岁时候便随家人迁居扬州,在那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扬州实际上是他久居十余年的第二故乡,他一生不曾在一个地方住过这么久的时光,扬州在他的笔下,不似秦淮河那般有“异域”情感,“没有那么多美丽的幻想”,甚至于“他的憎恶也需掩住了他的爱好”,怀有一种久居后产生的怀旧情愫。因此,散文开头便以一种调侃的语调讽刺了那些依附于文人雅士之口的“扬州”印象,既写出了扬州“盛名”之下的喧哗,又凸显出了扬州夏日的独特魅力,“扬州的夏日,好处大半便在水上”,这魅力便在于“水”。说到水,朱自清虽爱扬州的水,却批评“瘦西湖”的名字实为“假西湖之名以行”以及“雅得这样俗”等。字句中可见作家的理性精神和美学理念,以及他一以贯之的人生态度。

      法海寺著名的自然是这个塔;但还有一桩,你们猜不着,是红烧猪头。夏天吃红烧猪头,在理论上也许不甚相宜;可是在实际上,挥汗吃着,倒也不坏的。五亭桥如名字所示,是五个亭子的桥。桥是拱形,中一亭最高,两边四亭,参差相称;最宜远看,或看影子,也好。桥没颇多,乘小船穿来穿去,另有风味。平山堂在蜀冈上。登堂可见江南诸山淡淡的轮廓;“山色有无中”一句话,我看是恰到好处,并不算错。这里游人较少,闲坐在山上,可以永日。沿路光景,也以闲寂胜。从天宁门或北门下船,蜿蜓的城墙,在水里倒映着苍黝的影子,小船悠然地撑过去,岸上的喧扰象没有似的。

      在叙述扬州夏日的风景时,他用极简的语调平铺直叙地向读者介绍扬州,将更多的笔墨引向了扬州的“水”:乘船游览各种蜿蜒的江南水道,从小金山到法海寺,从五亭桥到平山堂,所至之处皆因一泓碧水而声色如画。

      小时候常跟了父亲去,在船里听着谋得利洋行的唱片。现在这样乘船的大概少了吧?其次是“小划子”,真象一瓣西瓜,由一个男人或女人用竹篙撑着。乘的人多了,便可雇两只,前后用小凳子跨着:这也可算得“方舟”了。后来又有一种“洋划”,比大船小,比“小划子”大,上支布篷,可以遮日遮雨。“洋划”渐渐地多,大船渐渐地少,然而“小划子”总是有人要的。这不独因为价钱最贱,也因为它的伶俐。一个人坐在船中,让一个人在船尾上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可是一首唐诗,或一幅山水画。

      至于茶馆的妙趣,作家认为也得之于“水”,船上人兴致一来可向茶馆要一壶茶或一两种“小笼点心”,在河中悠哉享用,游船简直就是流动的茶馆。朱自清笔下的扬州的湖色水光虽笔墨简省,未被华丽辞藻细致描绘,但叙述笔调舒缓自如,写“瘦西湖的船娘”也不及少游秦淮河时会有微妙幽微的心理冲突,但流溢于朴实笔底的尽是作家对扬州之水澹然之美和雅趣横生的记忆。这就是朱自清对扬州之夏的独特感觉,文章最后那句“又得浮生半日闲”又满含着对扬州生活惬意的眷恋。作家于自然舒缓的笔触下寄托着自己多年的故乡之情,这看似明显随意,实则是在含蓄地倾诉自己的思乡之切。

      朱自清的散文长于抒情,且这种抒情是与描写、议论合并交织在一起的,于叙事中融入自己真挚浓郁的情感,虚实并用,疏密有致,真切自然且不空泛。在遣词造句方面主张“用笔如画”,注重对语言风格的创新,如《荷塘月色》里描绘月色用“泻”来形容流水一样自上而下的普照,用词清丽优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里使用如“太息”“相与浮沉于”“故觉”等典雅的文言词汇来引发读者思古之幽情;《扬州的夏日》语言虽朴素无华,但对动词的活用呈现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质朴之美。无论华美还是平实,都显得格外生动传情,如同一幅幅优美的画卷。

      此外,朱自清的散文有着极其缜密的结构构思技巧,表面看似随意实际剪裁分明、精巧圆熟。首段通常揭全文主旨,定下感情基调,而后紧扣行文线索,错落有致地呈现主题,从场景的展现到对历史的凝思,形成一种有序的跨越空间、时间的叙述逻辑,这种结构使画面极富层次感和立体感,既写出了景观之美,又细腻地烘托出作家心中的跌宕起伏的感情层次,这也是他散文创作的突出特色,是出于内情与外景和谐相融的醇熟境界。(作者系北京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在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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